起初，只是一个短暂的信号干扰。
城市夜间的霓虹闪烁了一下，家中电视屏幕飘过几秒雪花，手机推送新闻的标题栏卡顿半秒。大部分人都没在意，以为是网络波动或是设备老化。
直到所有屏幕——无论大小，无论用途——同时亮起一片粘稠如血的暗红色。
不是鲜艳的红，是那种淤血般的、不透光的红。紧接着，红色背景的正中央，一团更为深沉的黑暗开始凝聚、蠕动，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本能不适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确切的五官，只有不断翻涌、仿佛由无数细小痛苦面孔压缩而成的黑色雾气缠绕周身。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音响设备传出，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侧、意识表层振动。它经过电子合成的痕迹很明显，却也因此更添一种非人的冰冷与精准，每个音节都像用钝刀刮擦神经。
“迷途的羔羊们……”
第一句话，就让无数深夜未眠或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打了个寒颤。
“……你们的世界，即将迎来终幕的审判。”
屏幕上的黑暗虚影——“夜魇”的投影——缓缓舒展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无形的舞台。
“三日之后，于世界之极的纯白荒原，神的剧场将自深渊升起。顺从者，可得永恒之席，与神同观万世悲欢；反抗者……”它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将化为戏台上最初的血墨，谱写新神降临的序章。”
画面切换。七块形态各异、泛着邪异光泽的碎片虚影在血色背景上旋转，如同某种亵渎的星座。
最终，一块形似扭曲面具的碎片被放大、定格，占据整个屏幕。碎片表面，细密的纹路浮现，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强烈的诱惑与不祥。
“看，这是神的信物，散落于世的权柄碎片。”夜魇的声音压低，带着催眠般的絮语，“找到它，触摸它，用你们滚烫的、忠诚的血液……唤醒它。”
镜头再次拉近，几乎要钻进那血管般的纹路里。
“寻得此‘面具’碎片虔信者，以血为契，即可烙印为神之先驱，得享永生门扉之匙。”
直播信号如同最致命的病毒，以光速撕裂了所有常规的信息屏障。电视、电脑、手机、街头巨幕广告、银行Atm机、地铁线路图显示屏……一切有像素点的地方，都被这血红的画面与魔性的低语占据。
强行关机？屏幕会在下一刻自行亮起。拔掉电源？电池供电的移动设备仍在嘶吼。砸碎屏幕？邻居家、街道上、整个世界都在回荡同样的声音。
恐慌在十分钟内燎原。
最先失控的是那些本就游荡在深夜街头、内心充满愤懑或空虚的人。他们对着商店橱窗里陈列的、与戏曲沾边的工艺品（脸谱、戏偶、海报）发出怪叫，用石头或棍棒砸碎玻璃，抢夺那些毫无特殊之处的物件，仿佛那就是“神之信物”。
广场上迅速聚集起人群，许多人脸上带着狂热与迷茫交织的扭曲表情，高举着用纸板、木片甚至垃圾匆匆仿制的“面具碎片”，齐声嘶喊着含混不清的“献祭！永生！”
更有甚者，直接掏出随身的小刀、碎玻璃，在周围人或惊恐或麻木的注视下，划开自己的手腕、掌心，将涌出的鲜血涂抹在手机屏幕、商店玻璃，乃至自己的额头、胸膛，对着天空或摄像头发出癫狂的嚎叫，仿佛这样就能完成仪式，接通那许诺中的永恒。
“假的！全是假的！”
苏清欢站在“共生之城”指挥中心巨大的监控墙前，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屏幕上分割出全球数十个主要城市的实时画面，处处上演着混乱。
“他在用最拙劣的特效合成碎片影像！真正的面具碎片明明在我们这里！他在制造恐慌，煽动人们进行集体性的自我献祭！”
“信号源无法锁定！”
苍烨面前的几块分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滚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额角青筋凸起。
“至少十七个主要信号发射点，每个都隐藏在时空裂隙的褶皱里，还在不断跳变！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只能进行区域性的干扰屏蔽，像用毛巾去堵爆裂的水管！全球网络……已经失守了！”
更糟糕的数据紧接着从墨尘那边的分析终端传来。他面前的屏幕上，原本显示全球能量平静态势的图谱，此刻正如同得了恶疾般，在各大洲的人口密集区域，亮起一个个刺眼的、脉动着的紫红色光点，能量波纹与数据库中“面具碎片”的污染特征高度吻合。
“他不只是在制造混乱……”墨尘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那些信徒的血液……虽然接触不到实体碎片，但他们的‘献祭’行为本身，产生的强烈负面精神波动和生命能量逸散，被直播信号中嵌藏的邪恶共鸣频率收集、转化了！有一种虚拟的‘祭品能量流’，正沿着直播信号构建的能量通道，反向传输，跨越空间，注入南极冰盖下的某个接收点！他在用亿万人的恐慌和自残，远程喂养‘饲神大阵’！”
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用全球性的精神瘟疫，来加速末日仪式的进程？！
“砰！”
指挥中心的金属大门被猛地推开，陈小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城里……城里也乱了！东区储藏室附近，聚集了至少两百人！他们……他们要求立刻交出所有碎片！有人身上绑着土制炸药！守卫队快顶不住了！”
储藏室？那里存放着除了陆昭然随身携带的七块主碎片外，一些辅助性的戏曲文物和能量稳定装置，也是“共生之城”的重要节点。
陆昭然一把抓起靠在控制台边的权杖，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略微冷静：“我去处理。清欢，你的‘情绪引导’能覆盖多大范围？”
苏清欢闭眼快速感知了一下：“全力施展，大概能覆盖核心生活区，但边缘和工业区会受到干扰，效果会打折扣。”
“尽力安抚未被蛊惑的人。苍烨，继续和那该死的信号打游击，能救一个区域是一个。墨尘，找出那些‘祭品能量流’的汇聚节点和传输规律，我们需要斩断它！”陆昭然语速飞快，目光扫过众人，“南极行程必须提前。这里交给我们。”
沈砚辞已经起身，站到陆昭然身侧。他脸色依旧带着消耗过度的苍白，但眼神沉静，眉心处一点极淡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热。
“初代戏神的残魂对‘夜魇’的污秽能量有本能排斥和净化倾向，或许能帮上忙。”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东区的通道。
储藏室所在的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狂热的噩梦景象。扭曲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他们中有厨娘、维修工、资料管理员，甚至还有两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
此刻，这些面孔都被同一种空洞的狂热占据，眼睛里跳动着屏幕血光的余烬。他们挥舞着扳手、钢管、甚至拆下来的桌椅腿，嘶吼着混乱的口号。最前方，几个明显处于崩溃边缘的男人，胸前捆扎着用管线、化学品和闹钟粗糙组装的爆炸物，手指就搭在引线上。
为首的，是观测局的老后勤赵师傅。平时沉默寡言，负责器械保养，总是把工具擦得锃亮。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检修用的切割刀，脸上涕泪横流，却又咧着一个怪诞的笑容，嘶声力竭：“碎片！把神的碎片还给我们！不然……不然就一起净化！一起去神座前！”
守卫队组成的人墙被冲击得不断后退，枪口低垂，不敢真的对曾经的同伴、邻居开枪。
陆昭然和沈砚辞穿过守卫队的缝隙，走到最前方。陆昭然深吸一口气，权杖尖端亮起生角碎片独有的、清正柔和的辉光，如同水波般向人群荡开。
“赵师傅！大家！看看我是谁！”陆昭然的声音灌注了戏影能量，清晰地在嘈杂中穿透，“你们被蛊惑了！屏幕里的是‘夜魇’，是毁灭的使徒！他许诺的永生是谎言，目的是把所有人的生命和灵魂都当成柴薪，烧给南极那个怪物！碎片在我们手里，是为了阻止他！”
“闭嘴！你们这些渎神者！”赵师傅眼神一乱，随即被更深的疯狂覆盖，举刀就要前冲，“把碎片交出来！”
就在他脚步移动的刹那——
沈砚辞向前踏出半步，并未做出任何攻击姿态。他只是闭上了眼。
眉心那点金色印记，骤然光华大放！
并非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浩大、仿佛自时光长河源头流淌而来的辉煌。一道模糊却威严无比的金色虚影，自他身后隐隐浮现，虽不清晰，但那冠冕的轮廓、那古老袍服的样式，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沉淀了无尽沧桑的眼眸虚影，带来一种直抵灵魂的震撼与威压。
初代戏神残魂的意志，透过沈砚辞的身体，弥漫开来。
那疯狂喧嚣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扼住喉咙，陡然一滞。金色辉光所及之处，人群脸上那层被蛊惑的狂热如同遇到阳光的薄雾，开始快速消退、剥落。
萦绕在广场上的、源自直播信号的污秽精神波动，被更古老、更正统的守护意志粗暴地驱散、净化。
赵师傅手里的切割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泪水和冷汗的手，又抬头看看陆昭然，再看看沈砚辞身后那令人心悸又莫名感到安心的金色虚影，脸上的疯狂迅速被巨大的恐惧、茫然和后怕取代。
“我……我这是……”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继而发出崩溃的嚎哭。周围的人群也如同大梦初醒，武器掉落声、啜泣声、虚脱的倒地声响成一片。那几个身上绑着炸药的人，也被迅速冲上来的守卫队员小心翼翼控制住，解除危险。
广场上的危机暂时平息，但指挥中心里，墨尘面前的监测屏幕上，代表全球“祭品能量流”的紫红色光带，依然在不断变粗、增强，如同无数条毒蛇，向着南极的方向汇集。
宴无妄走到中央巨大的战略地图前，手指稳稳地点在南极大陆的核心区域。那里的能量读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我们没有三天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夜魇’撕毁了预告。决战，现在就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终极战场的白色荒原。屏幕的余晖在他们脸上明灭，窗外，隐约还能听到远方城市传来的、未曾停歇的混乱喧嚣。
人心的战场已然溃败一角，而冰原上的生死之战，被迫提前打响。黑暗的潮水，正在淹没最后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