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古代舰船的残骸区，冰层开始变得不同。不再是浑然一体的白，而是出现了纹理——细密的、规律的裂纹，像某种巨大生物干涸的血管网。裂缝在前方汇聚，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冰缝，宽仅容两人并肩。
缝口两侧，冰壁被雕琢过。
不是自然形成的凹凸，是真正意义上的雕刻：生旦净末丑的脸谱，一张叠着一张，密密麻麻嵌在冰里。
有些是完整的戏妆，有些只剩半张脸，空出的眼眶深黑，仿佛在注视来者。众人走近时，那些浮雕的眼窝深处，幽幽亮起了蓝光。
缝里传来声音。
起初极细微，像风吹过冰隙的呜咽。渐渐清晰起来——是戏腔。昆曲的水磨调，旦角的咿呀，老生的苍凉，混在一起，却又各唱各的，不成曲调。声音贴着冰壁爬过来，钻进耳朵，黏在脑膜上。
白月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呼吸有些急促：“我的感知……被切断了。不是屏蔽，是扭曲。前面的空间在复制自己，像无数面镜子对着照，我分不清哪条路是真的。”
话音未落，前方岔路口凭空亮起四团光。
光晕散开，每个光里走出一个人。
陆昭然。
四个陆昭然，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权杖，连握杖时食指扣在第三节的细微习惯都一模一样。他们站在四条岔路入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顾野骂了句脏话，枪口已经抬起来：“装神弄鬼！”能量束呼啸而出，直冲最近的那个镜像。
镜像没躲。
它只是抬起权杖——动作和陆昭然格挡时完全一致——杖身泛起金色微光，能量束撞上去，炸成一团火星，消散了。更糟的是，被击中的镜像晃了晃，身体从中间裂开，像细胞分裂般又生出两个新的镜像。
现在有六个了。
“镜面戏影。”江叙的声音发紧。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古籍，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方士秘录里有记载……这不是幻象，是‘诅咒实体’。它会复制闯入者的形貌、能力，甚至部分记忆。缠斗越久，它吸走的能量越多，最终……”他顿了顿，“人会变成冰雕，成为迷宫的一部分。”
沈砚辞上前一步。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铃铛。青铜质地，只有核桃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铃舌却光亮如新。铃身刻着细密的符文，笔画深峻，像是用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柳霜留下的‘镇魂铃’。”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解释，“她说……如果遇到‘非生非死之物’，就摇响它。”
他轻轻一晃。
叮——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极静的深潭。铃声荡开的瞬间，迷宫里那些杂乱戏腔突兀地停了一拍。
六个镜像同时僵住。
沈砚辞继续摇铃。节奏很怪，三短一长，再两短三长，像某种古老的招魂曲。铃音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波纹，一圈圈扩散。
镜像接触到波纹的皮肤开始透明，像被水浸湿的宣纸，透出后面冰壁的幽蓝。它们张嘴，发出尖锐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叫。
“迷宫的核心是‘镜像诅咒’。”沈砚辞额角渗出汗，摇铃的手很稳，“镇魂铃能暂时切断它们和诅咒源头的连接，但撑不了太久。必须找到源头，彻底毁掉。”
陆昭然权杖一顿：“我带路。”
“我也去。”沈砚辞没看他，目光仍锁在那些逐渐淡化的镜像上，“诅咒能量里……有柳霜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我认得。”
宴无妄没拦，只快速部署：“顾野、肖锐，守死这个岔口。林晚星，治愈微光不要断，稳住所有人的能量循环。其他人警戒，冰壁上的脸谱……可能在动。”
最后那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陆昭然和沈砚辞踏入中间那条岔路。身后铃声渐远，但镇魂铃的净化波纹仍在他们周身环绕，像一层薄薄的光茧。
越往里走，冰壁越不像自然形成——它们被雕刻成戏台的样式，有栏杆，有檐角，甚至还有模糊的观众席轮廓，席上挤满了冰雕的人形，全都维持着鼓掌或喝彩的姿势。
戏腔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杂乱的合唱，而是一个人在唱。声音很年轻，是旦角，唱的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段。唱腔婉转，却透着一股子阴寒，每个拖腔末尾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像在哭。
“声音在引导我们。”沈砚辞停下脚步，镇魂铃握得更紧，“它想让我们去某个地方。”
他们跟着唱声拐过三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冰室，中央摆着一具冰棺。
棺是透明的，能看清里面躺着的人。
沈砚辞呼吸停了。
冰棺里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作战服，连磨损的袖口位置都相同。面容、身形、甚至左手虎口那道旧疤，都和他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棺中人的脸色白得发青，睫毛和发梢结着细霜，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棺旁的地上，放着一枚青铜铃铛。
和沈砚辞手里那枚几乎一样，只是更旧，铃身的锈迹更深，有几处符文已被岁月磨平。
沈砚辞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别碰！”
柳霜的意识虚影突然从他肩后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几乎能看清她眉眼间的焦急。
她挡在沈砚辞和冰棺之间，声音急促：“那不是你……是另一个‘你’。平行时空的残影，被诅咒锚定在这里了。”
棺中的尸体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蓝的光，和迷宫脸谱眼中的光芒同源。它慢慢坐起来，冰棺盖无声滑开，它伸出青白的手，朝沈砚辞探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吸力。沈砚辞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摇晃，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低语：你已经死了，躺下吧，躺下就不累了……
“砚辞！”
柳霜的虚影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具尸体，实际却用自身意识能量构筑起一道屏障。两股能量碰撞，冰室里炸开无声的震荡，冰屑簌簌落下。
沈砚辞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他举起镇魂铃，不再保留，将全部意识能量灌注进去。铃身滚烫，刻纹逐一亮起金光，柳霜的虚影与金光融合，化作一道螺旋的光流，撞向冰棺中的尸体。
尸体尖叫。
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人的哀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戏腔，全是悲音。它在金光中溶解，从手脚开始，寸寸化为蓝黑色的烟雾。烟雾升腾，撞上冰室顶部，又被镇魂铃的金光压回，最终彻底消散。
冰棺空了。
地上那枚旧铃铛也同时化为齑粉。
唱声戛然而止。
迷宫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消失了。
沈砚辞踉跄一步，陆昭然扶住他。他手冷得像冰，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柳霜……”他低声唤。
肩后的虚影黯淡了许多，几乎透明。
“诅咒源头……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迷宫会恢复成普通冰缝……但那个‘你’……”
她没说完，虚影彻底消散。
沈砚辞握着镇魂铃，铃身的热度正在迅速退去。他盯着空荡荡的冰棺，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两人返回岔口时，镜像已经全部消失。冰壁上的脸谱浮雕失去光泽，变回普通的冰裂纹。戏腔静了，只剩风穿过冰缝的呜咽。
宴无妄看沈砚辞的脸色，朝林晚星抬了抬下巴。治愈微光笼罩过来，沈砚辞没拒绝，只是沉默。
“我在里面看到了……”他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另一个我。死了，冻在冰棺里。柳霜说，是平行时空的残影。”
没人接话。
冰缝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雪龙号引擎的低鸣。
良久，宴无妄开口：“不管有多少个时空在打这场仗，我们只能守住眼前这个。”
他转身，看向迷宫深处：“‘逆神阵’还在前面。走。”
众人重新整队，踏入已无诡异的冰缝。沈砚辞走在队伍中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幽蓝的冰，无光的浮雕，空寂的岔路。
那个冰冻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而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又有多少个“沈砚辞”倒在了类似的迷宫深处？
没有答案。
只有越来越低的温度，和前方逐渐清晰的、庞大的能量波动，像巨兽的心跳，从冰层最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