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台在震颤。
不是规律的震动，是那种濒临散架般的、从内部传来的碎裂声。黑色裂隙里，那只巨手已经攀到了手腕部位，掌根抵着冰台边缘，每一次发力，都有大块大块的冰晶崩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宴无妄盯着战术平板上跳动的能量流向图。代表“观众之神”胚胎的红点虽然黯淡了，但三条粗大的能量流依然从召唤阵深处延伸出来，像脐带一样扎进黑暗里，持续输送着暗红色的光晕。
“核心能量被压制了，但管道没断。”他手指划过屏幕，将三条能量流高亮标出，“西北、东南、东北，三个输送节点。不把这几个口子堵死，胚胎很快又会吸饱。”
陆昭然抬头看了眼东北方向——那边的冰壁后，暗红光芒的脉动最强烈。
“我去东北口。动静估计不小，得用笨办法堵。”
“西北交给我。”沈砚辞已经握紧了镇魂铃，“净化能量应该能腐蚀管道接口。”
“东南我来。”宴无妄收起平板，看向两人，“白月给了内部路线图，林晚星在你们手环里注了治愈微光，能量耗尽前它会自动触发。墨尘——”
他转向技术组：“反能量徽章。”
墨尘递过来三枚金属徽章，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抵消纹路。
“戴在身上，能暂时骗过阵内的神墟能量扫描。但只有十五分钟效果，之后能量纹路会过热失效。”
三人将徽章别在领口。
宴无妄最后看了眼远处裂隙中缓慢攀升的巨手：“动作要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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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的过程比预想的安静。
召唤阵内部不是冰窟，更像是某种巨兽的腔体。通道壁由半透明的冰晶和暗色金属交织而成，冰层里冻着扭曲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能量纹路，发着幽蓝的光。
管道就嵌在墙壁里，直径粗得惊人，管壁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粘稠的暗红色能量液在缓慢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令人不安的吞咽声。
陆昭然按路线图拐过第七个弯，面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正中央，三条粗大的管道在此交汇，拧成一股更粗的主干，直通向上方看不见的黑暗。交汇处像个肿胀的心脏，外壁布满凸起的符文，每个符文都在呼吸般明灭。暗红能量液在这里加速，翻涌，然后泵向主干。
就是这了，东北节点。
陆昭然没浪费时间，直接催动戏影能量。金光在身后凝聚，这次不是武将，而是一个弯腰驼背、手持石锄的老者形象——愚公。戏影沉默着走向一侧冰壁，举起石锄，重重挖下。
冰壁应声裂开，露出后面冻着的无数巨岩。戏影放下石锄，双臂抱住其中一块，岩石表面冰壳碎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体。戏影抱着这块足有五米见方的巨石，转身，一步步走向管道交汇口。
就在岩石即将堵住主干入口的瞬间——
所有符文同时炸亮！
暗红光芒从符文中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光网，狠狠撞在戏影身上。戏影连同怀中的巨石被整个掀飞，重重砸在对面冰壁上，冰晶簌簌落下。
符文光网没有散去，反而开始变形，拉长，凝聚成一条由纯粹负面能量构成的巨蛇。蛇身盘绕在管道上，头颅昂起，空洞的眼窝锁定陆昭然。
嘶——
蛇口张开，喷出的不是毒液，是浓稠的黑色雾气。雾气触到冰面，冰层立刻腐蚀出坑洞，滋滋作响。
陆昭然侧身闪避，同时接通手环：“宴队，东北节点管道有主动防御！符文活了！”
几乎同时，沈砚辞的声音也切进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西北节点……有机械傀儡！数量太多，外壳有神墟能量涂层，我的净化能量打不穿！它们在修复我刚破坏的接口！”
宴无妄自己正站在东南节点的管道前。他刚试着用匕首尖端刺探符文，整面墙壁的纹路就同时亮起，一股排斥力将他震退两步。他盯着那些明灭的符文，忽然明白了。
“能量联动防御。”他声音沉下去，“三个节点是串联的。攻击任何一个，另外两个的防御都会加强，还会自动召唤守卫。硬闯不行。”
他快速扫视周围。通道在此处变宽，侧壁有一扇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符文，只有一道古老的锁孔。
宴无妄想起老周把钥匙交给他时说的话：“如果管道有联动防御……去封印室。那里有‘保险栓’。”
他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青铜钥匙。钥匙很沉，表面布满铜绿，但齿纹依然清晰。他走到金属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时，锁芯发出沉重滞涩的嘎吱声，像几百年没被开启过。
门开了。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金属和某种生物气息的味道涌出来。宴无妄迈步进去，手电光束划破黑暗。
房间不大，中央立着三根黑色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着碗口粗的金属锁链。锁链另一端，拴着三个……东西。
它们蜷伏在阴影里，形态介于人与兽之间。有四肢，但关节反曲；背脊嶙峋，覆盖着暗色的、似鳞似甲的片状物；头颅低垂，长发般蓬乱的鬃毛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
最诡异的是，它们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那是纯净的神墟能量，没有掺杂任何负面情绪，像山涧清泉。
锁链随着宴无妄的进入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三个生物同时抬起了头。
鬃毛下露出的，是人类的面孔。五官深邃，皮肤苍白，眼睛是纯粹的银灰色，没有瞳孔。它们盯着宴无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长眠初醒的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
“人类。”中间那个生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口音，“为何开启囚笼？”
“我需要帮助。”宴无妄没有绕弯，举起手中仍在显示能量流向的平板，“外面的召唤阵正在输送被污染的负面能量，要唤醒一个‘神’。一旦它醒来，整个世界包括这里，都会被吞噬。你们赖以生存的纯净神墟能量，也会被彻底污染。”
最左侧的生物动了动鼻子，像是在嗅探。
它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我们感觉到了……污秽的脉动。那些方士曾说，管道输送的是滋养我们的纯净能量……”
“他们骗了你们。”宴无妄调出管道内暗红能量液的影像，“他们在用众生怨念喂养胚胎。如果胚胎成型，第一个被吸干的，就是这片区域所有纯净能量源——包括你们。”
三个守护者沉默地对视。
几秒后，中间的守护者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前肢：“我们可以帮你破坏管道。但代价是：事成之后，还我们自由。”
“我答应。”宴无妄毫不犹豫，“现在，请跟我来。我的同伴需要支援。”
锁链在守护者自身的能量震荡下寸寸断裂。它们站起身，身形比在蜷伏时显得更高大，几乎触及室顶。纯净的神墟能量光晕随着它们的动作荡开，驱散了房间里的陈旧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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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然正艰难地周旋。
愚公戏影再次抱起巨石尝试封堵，但能量巨蛇不断喷吐黑雾腐蚀岩石表面，石块一次次崩解。戏影的能量消耗极快，陆昭然感到手环已经开始微微发烫——治愈微光在自动补充，但速度赶不上消耗。
就在又一团黑雾喷来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是守护者。它直接落在巨蛇头颅前方，抬起前肢，爪尖绽放出纯净的银白光芒。黑雾撞上光芒，像沸水泼雪般迅速消散。巨蛇嘶叫着扑来，守护者不闪不避，任由蛇身缠上自己，然后——它张开嘴，一口咬在蛇颈处。
不是物理撕咬。是吞噬。巨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坍缩，化作一缕缕黑色能量流，被守护者吸入口中。短短几秒，整条能量巨蛇消失殆尽。
守护者转头看向陆昭然，银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管道符文交给我。你去封堵。”
它走到管道交汇处，双爪按在那些明灭的符文上。纯净的神墟能量注入，符文的光芒开始紊乱、闪烁，最后逐一熄灭。外壁的脉动明显减缓。
陆昭然点头，催动残存的戏影能量。愚公再次抱起一块巨石，这次没有任何阻碍，巨石稳稳堵住了主干入口。暗红能量液在后方堆积、翻涌，发出沉闷的淤塞声。
西北节点。
沈砚辞背靠冰壁，镇魂铃的铃声已有些散乱。柳霜的虚影在他身前展开屏障，但屏障上已经布满裂纹。十几具机械傀儡正轮番冲击，它们外壳上的神墟涂层让净化能量效果大打折扣。
第二只守护者就在这时破开天花板落下。
它落地瞬间，周身银白光晕炸开，像一圈纯净的冲击波。所有触碰到光晕的机械傀儡，外壳上的暗红涂层瞬间褪色、剥落，露出底下脆弱的金属结构。
沈砚辞抓住机会，镇魂铃全力摇响，净化能量流如利刃般切入傀儡关节缝隙。一具、两具……傀儡接连瘫倒。
“修复接口。”守护者言简意赅，爪子已经撕开管道外壁，将里面扭曲的输送结构扯断。
东南节点。
宴无妄面对的是一堵完全被激活的能量墙。符文光芒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任何靠近都会被弹开。第三只守护者直接走向光墙，它伸出爪子，缓慢而坚定地插入光幕中。纯净能量与防御能量剧烈对冲，发出刺耳的尖啸。几秒后，光墙从它插入的位置开始崩解。
宴无妄趁机掷出反能量核心。核心吸附在管道内壁，瞬间展开淡蓝色的冻结场。暗红能量液流动速度骤降，表面结出冰晶，最终彻底凝固。
三个节点，相继沉寂。
球形空间里，主干管道发出最后一阵痉挛般的抽动，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暗红光芒从所有纹路中褪去，只剩下冰壁自带的幽蓝冷光。
陆昭然和沈砚辞通过通道返回中心区域时，宴无妄已经等在那里。三只守护者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银白的眼瞳扫视着周围。
远处，裂隙中那只巨手的攀爬明显停滞了。它悬在那里，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
“管道断了。”沈砚辞靠墙坐下，长舒一口气。柳霜的虚影落在他肩头，也显得疲惫不堪。
但宴无妄没有放松。他盯着战术平板，上面代表胚胎能量的红点虽然黯淡，却依然存在，而且……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频率搏动。
“它没放弃。”宴无妄低声道，“只是饿了。戚饕不会坐视不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手环里突然炸开云汐急促的声音：“宴队！外围……戚饕的舰队到了！机械傀儡在强攻防御阵线！罗炎在用扩音器放大信徒的负面情绪，能量管道……管道有重新激活的迹象！”
冰层深处传来遥远的、闷雷般的爆炸声。
陆昭然站直身体，握紧权杖。手环上的治愈微光已经耗尽，徽章表面烫得吓人，但他眼神很稳。
“那就提前开饭吧。”他看着远处那只巨手，看着裂隙深处更庞大的阴影，“在它重新吃饱之前——把桌子掀了。”
宴无妄转向三只守护者：“答应你们的事，我会做到。但现在，我们需要守住这里，直到‘逆神阵’完全启动。”
中间的守护者缓缓点头：“我们会守住节点。不让污秽再流进去。”
它看向陆昭然：“人类，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这里，有我们。”
远处爆炸声越来越密，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终局的终局，倒数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