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剧场的后台，光线晦暗。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绸缎、干燥油彩和积尘混合的古怪气味。
陆昭然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一件悬挂的、绣工繁复的黑色大靠旗旗尖，指尖传来的却不是织物的柔软，而是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酥麻刺痛。
他收回手，低头看去——指尖刚才触碰的地方，旗面上的金线绣纹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了一瞬，才重新稳定。
“这里的东西……不是实体。”
沈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肩头柳霜那淡得几乎透明的虚影正微微摇曳，感知着周围。他手中的镇魂铃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他们能感知到的震颤。
“都是高浓度神墟能量模拟出来的投影……结构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溃散或者……变化。”
两人贴着堆满刀枪把子和盔头箱的道具架小心移动，尽量不碰触任何东西。刚拐过一个堆满各色脸谱模型的角落，前方不远处就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木地板上。
他们对视一眼，悄声靠近。只见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里，一个身穿黑色贴身劲装的男人面朝下倒在血泊中，后心位置插着一柄装饰华丽但刃口闪着寒光的戏用短剑。
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菱形晶体，正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掌心滚出，停在积灰的地板上，内部有极微弱的光晕流转，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缓慢搏动。
“道核……”陆昭然低语，下意识想上前查看。
“别动！”
沈砚辞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晶体表面——那里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一种极其细微、不断流动变化的暗金色纹路。
“看那些纹路……和初代档案库最深处，禁绝区封存的那几枚上古忆石上的封印阵图……几乎一样。”他声音发紧，“江叙的警告是对的，这东西强封着原主的记忆碎片。贸然触碰，甚至靠近，都可能被那些混乱的、带着强烈执念的记忆冲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的横梁上翻下，动作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那人穿着颜色刺目的猩红戏服，脸上涂抹着夸张到诡异的小丑油彩，嘴角用朱砂画出一个咧到耳根的、固定不变的笑容。
小丑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枚道核，弯腰捡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又来两个……生面孔？”他歪着头，用那双被油彩勾勒得极大的眼睛看向陆昭然和沈砚辞，声音尖细，“规矩不懂？谁干掉，东西归谁。这点子可是我盯了好久的……”
他说着，竟一张嘴，直接将那枚道核丢了进去，喉结滚动，吞了下去！
陆昭然清晰地看到，道核滑入小丑喉咙的瞬间，他眼中那疯狂的神色突然涣散了一刹那，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截然不同的、属于年轻人的茫然与惊恐，但下一秒，就被更浓烈的贪婪和混乱取代。
“哈……有意思！”小丑舔了舔画得鲜红的嘴唇，眼神兴奋地闪烁，“这小子……怕黑？……不，是怕他师父……东侧……东侧墙第三块砖是空的？后面有路？！”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脸上露出狂喜：“多吃几个……多吃几个！就知道怎么去戏神那儿了！”
“记忆碎片开始干扰他了。”
沈砚辞低声道，同时将一股清凉的、带着镇魂铃特有频率的能量悄然渡入陆昭然体内，帮助他稳定心神。
“他正在失去自己的边界。”
小丑猛地转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两人身上，那眼神已经混浊不堪，里面掺杂着至少两三种不同的情绪底色。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杆白蜡木的戏用长枪，枪尖却缠绕着令人不适的、粘稠的黑色雾气。
“你们俩……看着也挺补……”他怪笑着，毫无征兆地挺枪刺来！
陆昭然反应极快，意念一动，《水浒传》林冲夜奔的苍凉决绝之意灌注周身，一柄由戏影能量凝聚的长枪凭空出现，精准地架住了小丑刺来的枪杆。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格外刺耳。
陆昭然手臂一震，心中微惊——对方这一击的力量，比刚才观察到的要强出一大截！吞噬道核，果然能直接掠夺能量！
“嘿嘿……把你们的故事……给我！”
小丑狞笑着，枪法毫无章法，却招招狠戾，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黑色雾气，腐蚀着周围的能量。
“走！”
陆昭然不欲纠缠，架开一枪，抓住沈砚辞的手臂，转身就朝来时相反的方向疾退。
小丑嘶吼着追来，声音在幽深的通道里回荡，夹杂着不同语调的碎片化嘶喊：“别跑！告诉我……告诉我戏神在哪儿！把路给我！”
两人在迷宫般的后台通道里疾奔，转过几个弯，甩脱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追逐声。刚想停下喘口气，陆昭然却猛地顿住脚步，看向前方。
通道尽头，一扇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掉了漆的金属门牌。
101。
和他们最初进入后台区域时，看到的第一扇门的门牌号，一模一样。
沈砚辞也看到了，他眉头紧锁，缓缓回头。身后是他们刚刚跑过的通道，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
“我们……没有跑直线？还是……”
他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抚摸脚下深色木地板的纹理。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难看：“纹路走向……和刚才我们停留过的地方，不同。但我们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天花板角落、墙壁缝隙。
终于，在头顶一盏熄灭的宫灯灯罩内侧，发现了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用暗金色能量丝线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微小阵图。阵图的核心，是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象征循环的符号。
“时空扭曲阵……”沈砚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不是迷宫……是循环。整个后台，甚至可能整个剧场，都被这种阵法笼罩。我们以为在前进，其实是在同一个舞台空间里，被不断切换场景。就像……就像戏曲换场，看似换了地方，其实演员从未离开过那个台子。”
陆昭然想起监测屏幕上，苍烨指出的那与神墟核心同源的能量波动。
“是戏神残魂……它把剧场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单向循环的牢笼。逼着进来的人，只能按照它设定的剧情走，通过互相厮杀获取道核里的线索，最终要么变成疯子，要么……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们尝试朝101号门的反方向走，小心翼翼记下每一个拐角，每一处特征。十分钟后，一扇挂着101门牌的斑驳木门，再次沉默地出现在通道尽头。
沈砚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持续维持镇魂铃能量对抗环境中的无形压力，消耗不小。
“这样下去不行……能量耗尽，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陆昭然摸向颈间，宴无妄给的那枚时空定锚晶正贴着皮肤，传来稳定的微凉。
“试试这个……它既然能在混乱时空里维持稳定，或许……能帮我们找到这个循环的接缝。”
沈砚辞接过晶体，将它贴近镇魂铃。他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净化能量与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注入晶体，再引导着晶体那独特的、仿佛能锚定此刻的波动，向外扩散。
淡蓝色的光晕以他们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轻柔地漫过周围的墙壁、地板、空气。
陆昭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般剧烈闪烁、扭曲、重叠！
腐朽的后台通道、堆满道具的架子、斑驳的墙壁……这些影像如同被撕碎的画布般剥落、消散。
下一刻，脚下一空，随即踏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
刺眼的、聚焦的灯光从头顶打下。
霉味被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取代。
他们站在一个空旷得惊人的、古色古香的戏台中央。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头顶是高耸的、绘满彩绘的藻井。
戏台两侧，猩红如血的厚重幕布，正缓缓向两边拉开。
台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但黑暗中，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坐”满了轮廓模糊的黑色虚影，无数个面孔的方向，齐刷刷地对着台上的他们。
那个冰冷清亮的戏腔，如同贴着头皮响起：
【欢迎来到《霸王别姬》的戏台。】
【下一折，开演。请二位——做好准备。】
【败者，留核于此，化为此戏永恒之一幕。】
幕布彻底拉开，露出后方两个早已站立的身影。一人披霸王黑靠，一人着虞姬宫装，脸上勾着标准的戏妆，眼神空洞，手中兵器却吞吐着实质般的黑色煞气。
陆昭然和沈砚辞背靠着背，能感受到彼此肌肉的紧绷。
“看来……‘规矩’就是得先陪它把这出戏唱完。”
陆昭然深吸一口气，手中戏影能量凝聚的长枪握紧，枪尖微微低垂，指向地面，是林冲夜奔起手式的沉静与决绝。
沈砚辞的镇魂铃悬浮在他身前，淡蓝光芒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地笼罩着两人。
“我会尽力锁住我们的意识，隔绝可能的外来记忆冲击。记住，赢不是目的，活下去，找到破绽，才是。”
台上的灯光骤然变得惨白一片。
台下的黑暗里，传来海潮般汹涌、却无声的注视。
霸王与虞姬，迈着戏曲的台步，一左一右，缓缓逼来。
陆昭然握枪的手指，骨节发白。
这剧场真正的杀机，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让你在它的规则里，一步步忘记自己是谁，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戏台上又一个提线木偶，或是……嵌在墙上的一枚冰冷道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