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台上，那颗被层层金色锁链虚影环绕的暗色光球，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震颤。
不是晃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一种沉闷的、仿佛心跳濒临爆裂般的搏动。每搏动一次，缠绕其上的那些由沈砚辞最后力量化成的锁链虚影，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清晰的裂痕随之炸开。
“怎么回事？！”有人惊骇低呼。
未等回答，变故已至。
终焉剧场深处，那座始终未曾停止震动的戏神雕像，其眼窝中积蓄已久的、粘稠如血的能量猛然喷射而出！不再是散逸，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壮的血黑色光柱，无视空间距离，刹那间跨越剧场，悍然轰击在锁魂台的暗色光球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中，光球外壳应声碎裂！两道同源却分离已久的黑暗能量——一道来自雕像（残魂的主体意识），一道来自光球（被封印的残魂碎片与吞噬的力量）——如同干涸已久的河道终于迎来洪流，疯狂地交织、融合、膨胀！
无法形容的威压以融合点为中心，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碾压开来。空气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沙砾。
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景物开始扭曲、拉长，光线诡异折返，地面、残柱、甚至远处看台的轮廓都像浸入水中的油画般模糊晃动，仿佛整个剧场下一刻就要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能量涡旋的中心，黑色逐渐沉淀、凝聚。
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残破不堪的白色戏服，勉强能看出昔日的飘逸形制，如今却沾满仿佛干涸血迹的暗斑，衣角碎裂成缕。他的身形颀长，站姿却有些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负。
面容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黑色能量薄雾之下，模糊不清，只有偶尔能量波动稍缓时，才能瞥见其下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眉宇间，与刚刚消散不久的沈砚辞，有着惊人相似的轮廓与神韵。
更让陆昭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道身影周身散发出的、除了那滔天的邪恶与混乱，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而古老的波动——那波动，与他曾在沈砚辞身上感受到的、源自初代档案库守护者血脉的契约共鸣，同出一源！
“终于……”沙哑的声音从那身影口中传出，每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浸满了岁月的尘埃与痛苦，“……重聚了……”
白色戏服身影缓缓抬起被黑色能量缠绕的手，似乎想触摸自己模糊的脸，动作中透着一种深切的茫然与疲惫。
陆昭然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锥刺入脑海，脱口而出：“你不是戏神残魂……你是……初代守护者？！你被污染了？！”
身影的动作顿住了。笼罩面部的黑色能量薄雾剧烈翻滚了几下，隐约露出一双眼睛——那本该是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不堪，眼底深处交织着无尽的痛苦、疯狂，以及一丝竭力维持的、快要熄灭的清明。
“……聪明。”他承认了，声音里的沙哑更甚，仿佛承认本身都是一种酷刑，“为了封禁观众之神……我以身为器，将它锁入魂髓……我赢了，也输了。它的怨恨、痴妄、绝望……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污染了我的本源，扭曲了我的神智……漫长岁月，我与它彼此侵蚀，最终……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戏神残魂。”
他放下手，目光（如果能称之为目光）扫过满脸震惊与戒备的众人，最后落在陆昭然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同类血裔的波动，但更多的是被疯狂压抑的冰冷。
“现在，我给你们选择。”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左手掌心，黑色能量翻滚，凝聚出一副画面：无数枚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道核悬浮空中，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能量光辉，令人心驰神往。
右手掌心，则是另一番景象：终焉剧场从内部崩塌，穹顶碎裂，大地开裂，无数身影惨叫着坠入深不见底、闪烁着时空乱流的漆黑裂缝，万物归墟。
“一，”他指向左手画面，“将剧场内现存的所有道核，交给我。我需要足够纯净的能量，暂时压制体内的观众之神，获得片刻清醒与自由。之后，我会离开此地，这片废墟……你们自行处置。”
“二，”他指向右手那末日景象，“拒绝。那么，我体内这积累了无数岁月、早已与我痛苦纠缠的观众之神怨力，将彻底失控、引爆。拉上这座剧场，以及其中一切……为我永无休止的折磨，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间被庞大能量压迫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结盟派的成员们脸色煞白，冷汗浸透后背。
这两个选择，前者如同与虎谋皮，将力量交给一个半疯的、曾被污染的存在，后果难料；后者，则是立时三刻的彻底毁灭。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场中那个刚刚经历挚友消散、此刻却必须站出来的青年——陆昭然。
陆昭然感到喉咙发干，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紧握短刃、嘴唇抿得发白的林知秋，又迅速扫过周围那些或恐惧、或绝望、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望向他的面孔。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硬拼？沈砚辞已不在，镇魂铃力量已散，他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难以对抗这个融合了初代守护者与观众之神的怪物。
直接交出所有道核？无疑是饮鸩止渴，一旦他获得力量压制了污染，谁能保证他不会变成更可怕的存在？或者……他所谓的离开，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时间不等人，那白色戏服身影周身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右手中那末日幻象也越发清晰逼真，毁灭的压迫感如芒在背。
只能赌一把。赌他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初代守护者的骄傲与理智，赌他确实渴望摆脱污染，更赌……自己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陆昭然心中成形。需要欺骗，需要演技，更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助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甚至让肩膀微微垮下一点，露出一副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不得不妥协的疲惫与无奈。
“……好。”陆昭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场地，“我们选第一条。道核给你。”
白色戏服身影显然怔住了。黑色能量薄雾下的面容轮廓似乎波动了一下，他大概设想过抵抗、愤怒、讨价还价，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
沉默了几秒，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明智。不过，”
他话锋一转，左手随意一挥，几名周身缠绕着浓郁黑气、眼神空洞的戏子会残余分子（显然已被他控制）木然走上前：“他们会跟着你。别耍花样。我的耐心，和这剧场的稳固程度一样，有限。”
陆昭然“顺从”地点点头，转身面向结盟派众人，语气沉重：“各位，为了活下去，把道核都集中过来吧。”
说话间，他飞快地瞥了林知秋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微光。
林知秋与他并肩作战多时，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假意妥协，暗中准备反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某物，开始配合地引导那些惶恐不安的派系成员，将随身携带或附近收集到的道核取出。
一个看似由普通戏影能量构成的半透明金色容器被放置在场中。
各色道核被一一投入，在容器内散发出柔和或明亮的光芒，能量波动汇聚，显得颇为可观。陆昭然亲自接收，偶尔安抚性地对交出珍贵道核、面露不舍的成员点点头。
他的右手，始终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搭在腰间那枚时空道核上。
心神沉入，勾连起体内另一股力量——丑角戏魂。
不是直接的攻击或迷惑，而是更深层、更隐晦的应用：《空城计》的精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惑敌心神，乱其判断。
他极其小心地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戏影能量，混合着时空道核赋予的、对能量波动的细微调控力，悄然注入容器之中。
这些能量并不增强道核本身，也不改变其本质，而是像最精巧的工匠，在道核能量辐射的波纹上，叠加了一层极其逼真的幻象——让它们看起来能量流转加速、内部结构不稳、光芒闪烁频率异常，呈现出一种典型的、能量过度汇聚即将引发超载爆炸的征兆！
这项工作必须精细入微，不能引起近在咫尺的监视者，更不能让远处那个恐怖存在提前察觉。汗水从陆昭然额角滑落，他全神贯注，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
很快，容器内的异状开始显现。道核的光芒从稳定的各色光晕，变得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红光渐盛。能量波动也从平和汇聚，变得躁动、紊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控。
“首……首领！”一名负责监视的戏子会成员紧张地回头喊道，“这些道核……好像不太对劲！能量太杂太乱，要……要炸了！”
白色戏服身影眉头（能量薄雾下隐约的隆起）蹙起。他隔空感应，确实“看”到了容器内道核能量的狂躁和不稳定，也感受到了那种能量过度拥挤、濒临临界点的危险波动。
这符合常理——不同派系、不同属性的道核强行聚集，又没有妥善梳理，确实可能引发能量冲突。至于那更深层的、近乎规则的幻象干扰，以他此刻被疯狂与污染侵蚀的状态，加之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认为无人敢在此时欺骗他），竟是未能第一时间识破。
他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已出现在容器旁。
“无妨，我亲自来调和吸收，这点混乱，还构不成威胁。”
他伸出手，缭绕着黑色能量的五指张开，按向容器上方，强大的吸力产生，准备将其中所有道核能量强行抽取、纳入己身。
就是现在！
陆昭然在对方注意力完全被不稳定道核吸引、心神集中于吸收动作的刹那，眼中精光爆闪！
“退！”他对林知秋低喝一声，同时，一直搭在时空道核上的右手猛然抬起，食指中指并拢，遥遥一点！
目标，不是白色戏服身影本身，也不是那容器，而是他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隐约有一团与周围黑色能量质感略有不同、更加深邃污浊、不断扭曲的核心在跳动！那是观众之神怨力与他本源纠缠最深的区域！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细不可察的银色光束，蕴含着时空道核最本源的停滞与隔绝之力，后发先至，抢在对方大量吸收道核能量之前，精准无比地没入那团核心边缘！
“呃啊——！！！”
白色戏服身影浑身剧震，发出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咆哮！
他正在调动力量准备吸收，防御正是最松懈之时，这道时空封印之力虽不足以彻底封禁观众之神，却如同最锋利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两者力量纠缠的节点，造成了剧烈的干扰和反噬！
吸收动作顿时被打断，体内两股力量（自身被污染的守护之力与观众之神怨力）平衡骤乱，黑色能量失控地暴走四溢！
陆昭然没有丝毫停顿，在发出时空光束的同时，左手早已蓄力，猛地将身旁那看似不稳定的金色戏影容器凌空击向白色戏服身影！
容器撞击在对方因痛苦而微微弓起的身体上，轰然碎裂！
里面真正的道核能量（虽被幻象干扰，但本质未变）混杂着陆昭然预先注入的部分戏魂之力，彻底爆发开来！
这次不再是假象，而是真实的能量冲击，形成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光爆，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化作一道临时但坚固的能量屏障，将身形踉跄、力量紊乱的白色戏服身影暂时困锁其中！
“狡诈之徒！你竟敢！！” 屏障内传来困兽般的怒吼，黑色能量疯狂冲击着金色障壁，道道裂纹迅速蔓延，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陆昭然急促喘息，刚才一连串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与力量。
他看也不看那即将破碎的屏障，猛地转向林知秋，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共鸣阵！戏魂共鸣阵还需要多久？只有那个阵法的净化共鸣之力，才有可能彻底净化他体内的观众之神，把他从污染里拉出来，或者……至少将他们一起封印！”
林知秋早已准备好，语速飞快：“武角戏魂的线索指向之前那个最难缠的武生魁首傀儡，我们的人刚在它残骸核心找到了！共鸣阵基就在戏魂殿，所有前置条件都已满足，只要将武角戏魂归位，再以特定频率的戏魂之力吟诵《七步诗》引导，大阵立时可启！”
《七步诗》……陆昭然心头一震，那诗中相煎何急的悲怆与骤然爆发的决绝，确实能引动极致的情感共鸣，作为启动钥匙，再合适不过。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金色屏障——那里面的撞击声越来越狂暴，裂纹已如蛛网密布——咬牙吐出决断的字眼。
“去戏魂殿，启动共鸣阵！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必须在他彻底冲破束缚、或者被观众之神怨力完全吞噬之前，解决这一切！为了沈砚辞的牺牲，为了还活着的人，也为了给这漫长痛苦的轮回，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