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戏影研究院，应急指挥室的白光刺得人眼眶发干。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无声播放着一段来自东南亚新暹罗国的官方影像。
画面里，那位以强硬着称的总统站在极具未来感的弧形玻璃幕墙前，身后背景并非国旗或国徽，而是一颗悬浮在首都上空的巨大卫星——星体主体被塑造成一张放大数百倍的、工笔重彩的京剧脸谱，靛蓝为底，金纹勾勒，眼眶处幽幽流转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晕，俯视着下方蚁群般的人群。
总统的声音经过精密调校，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国科研团队已率先攻克可控神墟能量定向采集与转化技术。这颗天佑-戏神卫星，将稳定汲取并净化神墟能量，为我国乃至全人类开启能量自主的新纪元！”
掌声雷动，镜头扫过台下狂热的面孔，有几名高级官员抬手鼓掌时，袖口略微上缩，腕部皮肤上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规则排列的银色印痕，快得像是错觉。
“可控神墟技术？”宴无妄靠在控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全球共识是神墟能量具有高度混沌性和地域依附性，可控和定向这两个词，在过去三十年里都是论文上的幻想。还有那卫星——”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那张巨大的脸谱：“造型充满仪式感和……收集感。不像电站，倒像个吸管。”
苍烨没说话，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带出残影。
几秒后，卫星的实时能量光谱分析图覆盖了先前的影像。
代表艺术能量流动的金色线条，正从全球各地，特别是徽州方向，被一股粗暴的牵引力扯出，汇向那颗脸谱卫星。而卫星下方发射出的淡蓝色波束中，夹杂着一段极有规律的、冰冷的信号频率。
“能量截流率，对我国徽州主源头的定向吸收效率接近百分之三十二。至于这个频率……”苍烨调出另一个比对窗口，两条波动曲线几乎重叠，“和之前捕捉到的、来自那边的机械维度背景噪音，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陆昭然走到全息图前，伸手虚点，将卫星脸谱额心处的纹路放大。那纹路初看是繁复的云雷回纹，但细看构成线条的每一个转折点，都有着极其细微的、属于机械结构的锯齿状接口。
“不是合作，”他收回手，声音不高，却让指挥室彻底安静下来，“是傀儡。这颗卫星，是机械势力伸进我们世界的一根虹吸管。它在囤积燃料，为七十二小时后要来的东西铺路。”
潜入小队在四十五分钟内组建完毕。
顾野检查着枪械，弹匣里换上了特制的灰蓝色子弹；墨尘将一个改造过的、仅有手提箱大小的反能量核心检测仪固定在背上；叶棠闭目凝神，指尖有微光流转，她在预先标定撤离点的时空坐标；苍烨留守，他的战场在数据深海。
陆昭然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卫星图，转身走向待命的隐形飞行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飞行器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新暹罗首都远郊。踏出舱门，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远处城市的电子音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巨大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卫星的宣传影像，那张巨大的脸谱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的柔光。
屏幕边框偶尔流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银色纹路，每个从屏幕下走过的行人，身上都会逸散出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点，被屏幕悄无声息地吸走。
“他们在用整座城市的人做初级能量过滤器。”叶棠低声道，她展开手掌，一层薄如蝉翼的微光屏障将小队笼罩，“卫星的被动扫描场覆盖全城，我们最多有……一百一十分钟。”
目标地点，国家神墟技术研究院，坐落在城市边缘一片伪装成湿地公园的区域之下。
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构成了主体，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管道壁上是融合了齿轮咬合结构与戏影能量回路的诡异纹路，如同机械与血肉混合的血管。
墨尘将检测仪探头贴上一根正在微微脉动的管道，屏幕上立刻呈现出清晰的能量流向图——金色被吸入，在管道中段某个节点被强行染成暗银色，然后加速涌向位于建筑上方的某个出口，毫无疑问，那是通往卫星的通道。
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大门，用的是生物与能量双重加密。苍烨在千里之外同步破解，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机油与某种有机质培养液的冰冷气味涌出。
里面是整排的圆柱形透明培养舱。幽蓝的营养液中，悬浮着难以名状的存在。它们有着大致的人类轮廓，但肢体部分由哑光的金属构件构成，关节处是精密的球形关节。
头部没有五官，覆盖着一张极简化的、光滑的白色戏曲面具。每个躯体的胸口正中，都嵌着一枚缓慢搏动的、核桃大小的黑色多面体核心。能量读数高得惊人，却散发着冰冷的、与艺术能量截然相反的波动。
“机械戏魂……”顾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技术源头被多重加密，但底层框架指向初代第七街区的戏影生命体理论。”苍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急促的敲击声，“原始档案编号x-07，负责人签章是……方烬。但核心参数被篡改了，生命维持与能量循环模块被替换成了高效掠夺与战斗转化协议。”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主灯骤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侧门滑开，一队穿着黑色制服、袖口镶有醒目银边的警卫冲入，迅速散开呈包围态势。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男人，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他看也没看顾野举起的枪口，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贵客临门，正好。”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些初代神机偶刚好需要实战数据。诸位，请务必……全力挣扎。”
培养舱的舱盖同时滑开，幽蓝液体倾泻而出。舱内的机械戏魂齐齐一动，头部转向入侵者的方向，面具眼眶处亮起猩红的光点。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它们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
顾野开火。特制子弹击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戏魂胸口，预想中的穿透没有发生，子弹像是撞上超韧性的凝胶，动能被瞬间吸收，只在哑光金属表面留下一个迅速平复的凹痕。那戏魂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滞。
“能量攻击被吸收了！”顾野急退。
“用这个！”
墨尘吼道，将反能量核心检测仪的功率推到最大，一道无形的、带着强烈干扰韵律的蓝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扑近的机械戏魂动作顿时一僵，关节处发出卡顿的咯咯声，胸口的黑色核心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就是现在！陆昭然身形前突，手中金光凝聚成剑，并非劈砍，而是精准疾刺，剑尖点中最近那个戏魂核心与金属躯体的连接缝隙。
“咔”一声轻响，黑色核心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崩碎。没有爆炸，只有一股相对纯净、但带着强烈被剥离痛苦感的艺术能量逸散出来，立刻被墨尘背后的检测仪吸收转化。
“我明白了！”陆昭然挡开另一只抓来的金属利爪，“它们用卫星收集的纯净艺术能量做原料，用机械维度的技术污染、铸造成这些核心！所以我们的戏影能量攻击，反而像是在给它们充电！”
“陆哥！”苍烨的警告声尖锐地插入，“卫星主炮能量读数异常飙升！轨道调整，目标指向……徽州！它在预充能！我能制造的轨道计算干扰最多维持一百七十秒！”
“撤！”
陆昭然毫不恋战。墨尘持续释放干扰波，顾野换上了最后几个弹匣的特殊子弹——内部填充了反能量粉尘，击中后虽不能摧毁，却能造成严重能量紊乱。
叶棠早已在来路上布下了数个微小时空锚点，此刻接连激发，在身后形成短暂的空间褶皱，迟滞追兵。
小队冲出来时的通道，冲向飞行器所在的隐蔽点。
就在他们跃入舱门，飞行器引擎开始轰鸣的刹那，首都上空，那张巨大的京剧脸谱，眼眶处的蓝光积蓄到了极致，骤然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粗大光柱，向着西北方向迸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叶棠脸色煞白，双手猛地向前虚按——并非试图拦截那足以击穿山岳的能量炮，而是在飞行器与炮击路径之间，强行撑开了一个微型的、极度不稳定的时空偏折力场。
光柱的边缘与力场擦过，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折射。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角度变化，让毁灭性的光柱擦着预定弹道，轰在了首都远郊一座看似平常的山脉山脊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被击中的山体像被高温热刀切过的黄油，无声地熔化、塌陷，露出下方隐藏的、规模更加庞大的金属结构——密密麻麻的能量收集阵列、粗大的输送管道、以及更多处于休眠状态的机械戏魂培养槽。那俨然是另一个，更为隐蔽的能量收集站。
飞行器爬升，没入低垂的云层。陆昭然透过舷窗，回望那座依然被脸谱卫星幽光笼罩的城市，以及远方山间暴露出的金属伤口。
“一个收集站在天上，一个埋在山里……”他声音低沉，“这不止是一个国家的疯狂。这是一张早就开始编织的网。”
下方，首都的霓虹依旧绚烂。天佑-戏神卫星静静悬浮，只是眼眶处的蓝光，在那一记泄力般的炮击后，似乎短暂地、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瞬。
冰山之下，庞然的阴影正缓缓蠕动。距离机械维度的客人到访，还有不到七十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