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戏影研究院最底层，那扇据说自建成后只开启过三次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向两侧滑开。
门后并非寻常档案室，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空间。
墙壁、地板、穹顶，每一寸都蚀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纹路，此刻正随着某种韵律缓慢明灭，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
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略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面用更为精细、仿佛天然生成的水晶物质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法阵。
沈砚辞独自站在法阵边缘，指尖悬在那些流转的光痕上方，没有触碰，神情却像在聆听。
“这就是记忆回廊，”他开口，声音在球形空间里带回音，“初代留下的最后保险。它能让我们看到被时间埋起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走进来的陆昭然、林晚星、墨尘和江叙。
“千年前，天外机械并非初犯。它们来过，差点得手。初代戏神付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把它们挡了回去。想知道怎么赢——或者至少，怎么不输得那么惨——就得回那片战场去看看。”
宴无妄最后检查了一遍外部环廊的防御符文阵列，对陆昭然点了下头：“外围有我们守着。回廊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一旦内部出现异常，我们会立刻切断连接。放心去。”
四人踏进法阵范围。沈砚辞退后一步，手掌虚按在控制晶石上。
没有巨响，没有炫目的闪光，只有覆盖法阵的金色光晕骤然变浓，像温暖的潮水般漫过脚踝、膝盖、胸口……视线瞬间被拉扯、旋转，失重感袭来，仿佛坠入一条没有尽头的金色隧道。
当双脚再次感到实地的触感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呛人的气味——烧焦的金属混合着某种有机质腐烂的甜腥，还有尘土与干涸血液的土腥味——猛地灌入鼻腔。
紧接着是声音：远处传来的、模糊却连绵不绝的金属撞击声，短促的惨叫，以及一种低沉嗡鸣，像是巨型机械内部传来的、永不疲倦的运转噪音。
视野清晰起来。
天空是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铁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铅板压在头顶。大地龟裂，焦黑。
目之所及，是一场噩梦般的混战。
一方是身着简陋皮甲或布衣、手中兵器泛着微弱淡金色光芒的古代士兵；另一方，则是形态各异、由齿轮、连杆和不明黑色金属构成的机械造物。
士兵们的攻击往往只能在那些机械外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而机械造物每一次挥击或能量喷射，都会带走一片血肉之躯。
更远处，一座难以形容其庞大的、仿佛由无数金属立方体粗暴堆砌而成的黑色要塞，悬浮在半空中。
要塞底部不断打开孔洞，新的、更狰狞的机械单位像蜂群一样涌出。
要塞顶端，一颗不断脉动、散发着不祥黑光的多面体核心，正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残存的、零星的淡金色光点——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艺术能量。
“那就是……千年前的它们？”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要塞的轮廓，与如今监测到的机械神明核心装置，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只是更加原始、更加粗暴。
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金光自后方战场破空而至！
那是一个男人，身着样式古朴的白色宽袖戏服，长发以木簪束起，手中无剑，只有一束凝练到刺眼的金色光芒随他心意流转。
所过之处，机械造物如同朽木般崩解。他没有呼喊，但所有苦战的士兵在看到他的瞬间，眼中都燃起了近乎绝望中的最后火光。
“初代戏神……”陆昭然低声说。
他们四人如同无声的幽灵，跟在那道金色身影之后。
初代戏神并未一味冲杀。他穿梭于战阵之间，不时停下，手指点地，将一道道精纯的金色能量注入龟裂的土壤。
受他指引，士兵们也竭力将自身微薄的艺术能量注入脚下大地。
渐渐地，一道庞大而模糊的淡金色光障从地面升起，暂时阻挡了机械洪流的推进。
但黑色要塞顶端的核心骤然加速脉动，一股浓稠如沥青的黑色能量洪流喷射而出，狠狠撞击在光障上。
光障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更可怕的是，无数拳头大小、形如甲虫的微型机械单位从裂纹中钻入，它们并不直接攻击士兵，而是像水蛭一样附着在士兵的兵器或身体上，疯狂吸吮那淡金色的光芒。
被吸吮的士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动作变得僵直。
“能量汲取……污染的前身。”墨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些机械甲虫，“原理和现在的数字咒印同源……它们早在一千年前，就在研究怎么‘吃掉’我们的力量。”
初代戏神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脱离战阵，身形如电，直扑悬浮的黑色要塞下方。
双手快速结出复杂的手印，古老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吟唱声响起，那并非任何一种现存的戏曲唱腔，更接近某种与天地共鸣的祷言。
大地震动。无数粗壮如巨蟒、闪烁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带着沛然的生命力，缠绕上黑色要塞的底部支撑结构，试图将其拖拽下来。
要塞核心的黑光暴涨！恐怖的黑色能量如火山爆发般倾泻，接触到的藤蔓瞬间焦黑、碳化、崩散成灰。能量余波狠狠撞在初代戏神身上。他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他踉跄落地，以手撑地，又咳出几口血沫。抬头望向那座仍在倾泻毁灭的黑色要塞，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然。
“凡力……难毁其根……”他喃喃自语，挣扎着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战场最中央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唯有……神墟为棺，吾身为椁，可镇之。”
陆昭然四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以身封印意味着什么。
初代戏神在焦土中心站定，反手将一直随他征战的那束金光插入地面。
他张开双臂，仰望铅灰色的苍穹，吟唱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苍凉、悲怆。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逐渐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如同逆向的流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融入土壤。
地面之下，传来低沉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大地隆起，一座散发着纯粹、浩瀚艺术能量波动的山丘——神墟的雏形——缓缓升起。
强大的牵引力作用在黑色要塞上，要塞剧烈挣扎，黑光狂闪，却仍被一寸寸拉向地面，最终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陷入神墟之下。
只有那核心不甘的黑色脉动，隔着厚重的地层隐约传来，不断冲击着刚刚成型的封印。
“……以戏为契，封机械之恶于此……待后人……薪火不息……”
初代戏神最后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他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深深烙刻在地表、流转着永恒微光的金色封印纹路。
幸存的士兵们匍匐在地，无声恸哭。历史自此分野，关于机械的恐怖记忆逐渐被时间磨平，只留下神墟乃艺术之源的朦胧传说。
金色潮水再次涌来，拉扯着四人的意识。
失重，旋转，回归。
他们依旧站在法阵中央，脚下的纹路光芒正缓缓褪去。球形空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震撼与沉重。
墨尘第一个动了动，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声音沙哑：“封印的底层逻辑……是利用神墟本身强大的、未经驯化的原始艺术能量场，形成压制。机械单位的弱点……是对高度凝聚的纯粹艺术能量缺乏抗性。初代当年是独力难支，能量不够杀死它，只能选择同归于尽式的封印。”
江叙揉了揉太阳穴，接话道：“但我在他消散前的意识碎片里，看到了别的东西……神墟的结构深处，有一个预设的聚合接口。它最初的设计目的，似乎就是用来汇聚更大范围的艺术能量……就像为某种炮台预留的基座。”
陆昭然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抹沉重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取代。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千年前，一位先行者用自己换取了时间。现在，”他的声音在球形空间里清晰回荡，“轮到我们，用这千年积蓄的所有火光，去完成他未竟之事——不是封印，是彻底了断。”
四人走出记忆回廊，将千年前的真相与那个深埋在神墟之下的答案，带给外面等待的众人。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传向全球每一个守护者节点。一种跨越时空的使命感，在无声中串联起所有人心头。
而在那幽深的神墟最底层，初代戏神融入封印的微弱意识，仿佛感知到了千年后血脉与信念的回响。那道古老的金色纹路，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如同一声跨越千年的、微弱的鼓励。
集结的号角，已在无声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