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手中的反能量核心刚刚贴上那根搏动的能量导管，甚至还没来得及解析出第一个频率参数，异变突生。
不是警报，不是攻击。
是整个石厅，不，是整个海底遗迹的基础，猛地一沉，随即剧烈震颤起来。
那震颤并非来自地震或爆炸，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波动，仿佛空间本身的骨骼在错位呻吟。
墙壁上那些早已被现代科技覆盖、只余斑驳痕迹的古老方士符文，骤然迸发出枯黄黯淡的光芒，与电子屏幕流淌的幽蓝代码粗暴地交织、撕扯，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地面，在他们脚下，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深不见底，一股混杂着霉朽尘埃与刺目强光的黑色涡流，带着撕裂感官的时空错乱感，轰然喷涌！
“糟了——是遗迹底层的时空锚被触发了！”江叙的惊呼从通讯器传来，伴随着能量干扰的刺啦声，“方士镇压水脉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是强行钉死这片区域的时间桩！我们刚才的能量扰动让它……失控了！”
陆昭然的金色光罩瞬间张开，却如同薄纸般被那黑色涡流轻易穿透、撕碎。
视野开始疯狂旋转、拉扯。
机械炼丹炉的嗡鸣、培养舱内胚胎的搏动、石厅冰冷的墙壁……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模糊，被强行塞入眼前的，是破碎的、闪烁不定的画面残片：倾斜的摩天大楼骨架，街道上厚厚的、反着冷光的金属尘屑，还有铅灰色天空中缓缓巡弋的、形如巨鲨的机械战舰轮廓。
“咳……咳咳……”
顾野是第一个从几乎让人呕吐的眩晕中挣扎出来的。
他撑起身体，手心按到的不是海底遗迹的湿滑石头，而是粗糙的、掺杂着金属颗粒的砂土。他抬起头，愣住了。
城市死了。只剩下钢铁与混凝土的残骸，沉默地指向同样毫无生气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不适气味——神墟能量被污染后衰变的甜腥，混合着金属氧化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味道。
远处，规律而沉重的、属于重型机械单位的脚步声，正在废墟间回荡。
林晚星半跪在地上，淡绿色的微光自发地从她身上漾开，扫描着周遭。
“时空读数混乱……能量衰减模型与基准时空不符……我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可能被抛到了三年后。”
叶棠已经掏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锚点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像发疯一样跳动，最终勉强定格在一个日期：“……2028年7月15日。”
正是他们潜入海底那天的三年后。
“回程坐标……无法锁定。这里的时空结构像一团被揉烂又晒干的纸，找不到我们来的那条折痕了。”
陆昭然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最终定格在远处一片相对完整的倒塌建筑上。那轮廓……依稀是座戏楼。他心脏莫名一紧，迈步朝那边跑去。
是徽州传承基地的戏楼，或者说，是它最后的残骸。焦黑的梁木，碎裂的瓦当，半个戏字还挂在歪斜的匾额上。
他在散落的砖石间，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辰辰那杆总是擦得锃亮、此刻却布满锈迹和凹痕的长枪；苏清欢一份被烧得只剩边缘的演讲稿纸片；还有苍烨那台标志性的、如今屏幕碎裂、键盘键帽脱落的便携终端。
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戏台废墟的中心。
那里，插着一枚铃。
镇魂铃。沈砚辞从不离身的那枚。
此刻，青铜铃身裹满暗绿色的锈垢，曾经清脆的铃舌断了一截，歪在一旁，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铃身一道深刻的裂痕，隐约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属于沈砚辞的戏神能量，冰冷，寂静，如同墓志铭。
陆昭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铜锈时，轻微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废墟外传来窸窣声响，带着孩童特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凌乱的脚步声。顾野瞬间抬枪，却在瞄准镜里看到来人时，手指僵在了扳机上。
是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可能才五六岁。穿着明显由各种破布、旧戏服碎片改成的战袍，手里拿着用废弃金属管、弹簧甚至破锅盖拼凑成的、奇形怪状的武器。
他们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废墟里磨炼出的、远超年龄的警惕和锐利，像一群受惊却又蓄势待发的小兽。
一个扎着倔强羊角辫、脸上沾着灰却掩不住眉眼清秀的小女孩挡在最前面，她身上那件改小的戏服，袖口绣着的昆曲水袖纹样，陆昭然再熟悉不过——和他惯用的戏影起手式同源。
“你们是谁？”小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显得强硬，“这里是戏影先知划定的最后圣地！外人不能进！”
“戏影先知？”陆昭然重复这个词，喉咙有些发紧。
“是陆昭然大人！”小女孩眼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混杂着崇敬、依赖和悲壮的光芒，“三年前，天塌了。铁家伙和更坏的铁家伙一起，把什么都毁了。是陆昭然大人带着最后还能动的人，躲进这些废墟里，教我们用戏影保护自己，藏起还能找到的戏本、乐器、画……他说，只要火种不灭，就还有希望。他还说……总有一天，会有人从以前来，把走错的路，扳回去。”
陆昭然站在那里，仿佛被废墟间的寒风吹透了骨髓。
未来的自己……成了先知？在文明倾覆的绝望里，拖着残躯，守着最后一点星火，并把渺茫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以前？
林晚星已经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姿态显得无害，指尖泛起点点温暖的微光：“孩子们，别怕。我们……就是从以前来的。我们是戏影先知……是陆昭然的同伴。我们来，就是为了不让你们说的天塌了发生。”
孩子们的敌意稍稍松动，但仍保持着距离。羊角辫小女孩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东西，递给陆昭然。
“陆昭然大人说，如果真有从以前来的人找到这儿，就把这个给他。”
油布里是一张边缘磨损、字迹因潮湿有些晕开的纸条。上面的字迹，陆昭然认得，是自己的笔迹，却显得疲惫、潦草，每一笔都像用尽力气：
「若见此纸，时锚已动。三载前，吾等未能阻机械观众破茧。彼尽噬神墟艺能，与铁神合体，遂成不可胜之物。沈师为护我，以身受其戮，铃碎魂消。」
「欲改此果，需溯回旧日，于机械观众胚胎未熟前，毁去古墟时锚——彼非仅锚点，更为其汲能之枢。切记，万勿令未来之我，得见过去之你。两时相冲，寰宇皆崩。」
最后，只有四个稍显平稳、却重逾千钧的字：
「护住艺根。」
陆昭然捏着纸条，指节捏得发白。废墟间的风似乎更冷了，卷着铁锈味的尘埃，扑打在脸上。未来的绝望、沈砚辞冰冷的铃、孩子们眼中固执的希望……所有的一切，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慢慢折好纸条，塞进怀里，和那枚断裂的镇魂铃放在一起。再抬头时，眼底那瞬间的震动已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决心取代。
“得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废墟里沉重的寂静，“这个未来，不能让它成真。”
墨尘已经走向半塌的戏楼墙壁，仔细辨认着那些在废墟中依然隐约可辨的古老符文痕迹：“时空锚的能量源头必然还在海底遗迹。找到它在这里的未来残骸，用反能量核心逆向冲击，或许能强行撕开一条回去的裂缝。”
叶棠调整着检测仪：“捕捉到时锚的同源波动了，很微弱……在东方，大约五十公里外。那里应该是……海底遗迹在这个时间线上露出海床的部分。”
顾野检查了一下手中枪械的能量存量，走到陆昭然身边，用力按了下他的肩膀：“那就走。管它前头是什么，总得把这破日子，拧回它该有的样子。”
陆昭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未来绝望与微小希望的戏楼废墟，转身。
羊角辫小女孩和她的同伴们让开了路，小小的身影站在废墟的阴影里，目送着他们走向东方那片更加深沉、未知的荒芜。
夕阳如血，将废墟和远行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