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神墟的能量监测网，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攥紧又猛然松开的蛛网，在同一刻剧烈震颤、报警。
所有的异常波动箭头，都笔直地指向北极。
那里的天空正在被煮沸。
厚重的云层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心撕开、搅碎，露出一片诡异的澄净空域。然后，它生长了出来。
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建筑，穿透了维度与现实的边界，缓缓降下。
那是一座戏楼，却由无数粗大的蒸汽管道、铆接的巨型钢板、缓缓转动的巨型齿轮和嘶嘶喷吐着白色雾气的黄铜阀门构成。
飞檐下悬挂的不是铃铛，是层层叠叠、缓慢转动的锋利金属锁链；梁柱是直径惊人的钢铁管道，隐约可见其中奔涌的暗色能量流。
每一层楼阁外都有延伸的戏台，台上站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机械傀儡，它们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向下方渺小的人间。
雕花的窗棂后，不是木格，而是一排排正在充能、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炮口，漆黑如墨的数据洪流在炮口深处汇聚、旋转，蓄势待发。
“它来了……本体！”
墨尘面前的反能量核心监测仪发出濒临过载的尖叫，屏幕上代表机械神明核心能量源的读数，已经冲破了所有预设的刻度极限。
“它在虹吸全球神墟的艺术能量！那炮口里的东西一旦喷出来……所有被触及的文明痕迹，都会被打散成最基础、没有生命的机械数据尘埃！”
陆昭然仰望着那座遮天蔽日的蒸汽朋克戏楼，他知道，以往任何形态的戏影力量，在这种规模的、融合了掠夺性科技的实体面前，都显得太过“单薄”。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三国》古谱里那些巧夺天工的机关造物，与现代幻想中那毁天灭地的钢铁巨人……
“我要……造一个对手出来。”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死寂的指挥频道里响起，“用古人的机械智慧，和今人的机甲幻想，焊在一起。”
苏清欢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全球通讯网络再次被她接入：“所有节点，所有尚能感应呼唤的艺能者，最后一次请求！将你们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导向徽州！陆昭然需要……铸剑！”
回应她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也更加决绝的能量洪流。彩色的光带不再是溪流江河，而是如同整个星球的脉搏，朝着梨园戏台中央那个身影疯狂灌注。
陆昭然立于光流的中心。
他左手结印，古朴苍凉，牵引着来自《木牛流马图》的、属于智慧与巧思的金色古代机械意象；右手虚握，刚硬前指，召唤着属于力量与变革的银色现代机甲狂想。
两股性质迥异、甚至隐隐排斥的能量流在他周身凭空涌现，猛烈地碰撞、撕扯，迸发出撕裂耳膜的能量尖啸和刺目的闪电！
“呃——！”
陆昭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强行将两股狂暴的能量向中心压缩、糅合！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每一寸经络中穿刺。不能失败，绝不能！
光芒炽烈到极点，然后向内猛地一收！
一尊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消散的强光中显现。
它高逾百米，躯干主体是木牛流马般复杂精妙的榫卯与齿轮结构，却又覆盖着厚重、刻满减震符文与戏曲脸谱浮雕的异种合金装甲。
双臂是棱角分明、可随时变形切换的巨型能量炮与链锯剑；背后，一对完全由纯粹戏影能量构成的、流光溢彩的金色光翼豁然展开；而它的头部，是一张威严与灵动兼具的、放大了的京剧武生脸谱，眼部闪烁着冷静的战术分析光芒。
万艺机甲，降临。
“陆哥……”辰辰仰着头，震撼到失语。
没有停顿，陆昭然（的意识仿佛与机甲融为一体）操控这钢铁与艺术的巨人，脚下推进器喷出湛蓝尾焰，朝着空中的死亡戏楼悍然冲去！
机械神明立即回应。
戏楼各层，数十个炮口同时微调，漆黑的数据洪流如同来自深渊的瀑布，朝着上升的机甲倾泻而下！
万艺机甲背后的光翼猛地一振，做出几乎不可能的空中直角变向，险险避开大部分洪流，少数擦过的部分在装甲上留下嘶嘶作响的数据腐蚀痕迹。
机甲右臂抬起，变形为巨型加农炮，金色的戏影能量束怒吼着射出，与一道粗大的数据洪流对撞，在半空炸开一朵混杂着金色光屑与黑色数据残片的死亡之花。
“顾野，凌霜！带人攻击戏楼底部的能量管道和支撑结构！叶棠，锚点全力展开，尽量迟滞数据流的扩散范围！沈老，铃声干扰那些傀儡炮台！其他人，执行最终疏散预案！”陆昭然的声音通过机甲外放，回荡在战场上空。
万艺机甲在弹幕中穿梭，急速逼近戏楼顶层。
突然，戏楼第二层的巨大戏台整个向外翻折展开，露出内部蜂窝般的结构，无数粗壮的机械臂如同怪物的触手，带着抓取和切割工具，朝着机甲抓来！
“变形！”
机甲双臂的炮口收回，前臂弹出炽热的能量刃，在空中划出交织的金色光网，将袭来的机械臂一一斩断！腿部辅助推进器全开，速度再增！
戏楼顶层，那厚重的、绣着诡异机械纹样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尊更加庞大的机械傀儡，走了出来。它的外形依稀能看出古代戏神的宽袍大袖，但材质是暗沉的哑光金属，手中握着一柄不断流动着崩溃与重组代码的数据长剑。它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就泛起不稳定的涟漪。
这是机械神明的核心战斗单元。
没有废话，数据长剑抬起，简单劈落。剑锋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布帛般被无声切开一道黑色的、久久无法愈合的裂口，裂痕朝着机甲蔓延！
陆昭然操控机甲挥动能量巨刃迎上！
“铛——！！！！！”
难以形容的巨响。不是金属碰撞，更像是两个世界的法则在互相碾压。北极的冰盖在声波中开裂，远方的云层被彻底震散。
机甲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退，脚部推进器在虚空中犁出两道光痕。
“人类，孱弱的艺术与短暂的情感，堆砌出的玩具，也配与永恒的机械之理角力？”机械神明的声音直接响起，并非从傀儡发出，而是整个戏楼、乃至这片被它力量笼罩的天空在共振，“归顺，化为数据，是你们文明唯一的延续方式。”
“延续？抹杀个性、抽走灵魂，那叫存档，不叫延续！”陆昭然的声音从机甲中传出，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曾经叫戏械司！你的诞生，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毁灭！你还记得吗？！”
“戏械司……”战斗傀儡的动作，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数据长剑上的流光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陆昭然操控机甲猛然前冲，能量巨刃不再是格挡，而是疾刺，直取傀儡胸口看似最厚重的装甲板！
“噗嗤！”
刃尖穿透金属的异响。预想中的核心处理器没有出现。映入陆昭然（透过机甲传感）眼前的，是装甲破口后，一颗被精密机械结构环绕、保护、并从中汲取能量的……机械心脏。
心脏的外壳是某种温润的暗金色合金，上面蚀刻的纹路，陆昭然刻骨铭心——那是他父亲陆明远最擅长的、也是他独门标志的昆曲水袖缠枝纹！
父亲……失踪前含糊提及的最后的守护任务……将自己改造成机械核心，试图从内部压制、修正失控的戏械司……最终却被反向侵蚀、同化，成了敌人最强大的能量源……
巨大的冲击让陆昭然瞬间恍惚，机甲的动作僵住。
机械神明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秒的破绽。
傀儡的数据长剑以更狂暴的姿态斩来！陆昭然凭借战斗本能操控机甲极限闪避，剑锋擦过头部装甲，留下一道深深的、流淌着数据火花的沟壑。
“父亲……”
陆昭然死死盯着那颗在机械丛林中规律搏动的心脏，将翻涌的悲恸与怒火狠狠压入心底，转化为更决绝的力量。
他不再攻击心脏，而是将万艺机甲全部的能量，连同自己对父亲所有的记忆、父亲对戏曲的挚爱、以及那份未曾言明的守护之志，全部注入手中的能量巨刃！
巨刃上的光芒变了，不仅有自己的金色，还流转起父亲特有的、温柔而坚韧的昆曲水袖光华。
“父亲，看着我……”陆昭然低吼，“看着我，把你的路……走完！”
巨刃再次刺出，这一次，精准地绕开了机械心脏，刺入了它旁边一个不断闪烁着紊乱代码的、控制中枢模块！
“不——！”机械神明发出一声混杂着愤怒与一丝……类似痛苦颤音的咆哮。
数据长剑疯狂挥舞，但失去中枢精准控制的傀儡，动作开始扭曲、失衡。陆昭然操控机甲死死抵住，将巨刃更深地捅入，金色的戏影能量与昆曲光华顺着刃身疯狂涌入，逆向冲刷着那些黑色的控制代码！
天空中，巨大的蒸汽朋克戏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壳出现道道裂痕，炮口的光芒明灭不定。
“陆昭然！立刻脱离！戏楼结构不稳定，要塌了！”宴无妄的警告尖锐响起。
就在这时，机械神明做出了最疯狂的反击——它直接引爆了戏楼下方数层非关键结构！无数燃烧的、带电的巨型金属碎块如同陨石雨般朝着机甲砸落！
陆昭然被迫操控机甲向后急退，挥舞巨刃格挡飞溅的残骸。
烟尘与火光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胸口嵌着父亲心脏的战斗傀儡，步伐踉跄地退回顶层，厚重的金属帷幕在它身后轰然闭合，将一切再次隐藏。
戏楼在崩塌与自我修复的力量间摇晃，暂时停止了攻击，但那股笼罩天地的压迫感并未散去。
“撤离！全体撤离交战空域！”宴无妄的命令不容置疑。
万艺机甲缓缓降落在满目疮痍的冰原上，光翼收敛。陆昭然从驾驶舱（意识回归）走出，仰望着空中那座暂时沉默的钢铁巨楼，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父亲的心，还在那里跳动，在敌人的胸膛里。
这场对决，远未结束。
下一次，他不仅要摧毁那错误的程序，还要夺回那颗被窃取的、守护者的初心。
艺术与机械，必须找到那条被阴谋斩断的、共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