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如一头暴怒的金属野兽,嘶吼着冲进埃及沙漠炙热的幕布。远方的地平线上,吉萨金字塔群轮廓扭曲,一道庞大的、缓缓旋转的黄沙漩涡,像一顶不祥的冠冕,死死扣在最大那座金字塔的顶端。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吞噬着光线,也吞噬了沈砚辞小队最后的信号轨迹。
“就是那里!”林晚星眉头紧蹙,双手虚按车窗,柔和的治愈微光如水银泻地,迅速覆盖车身,形成一层颤动的透明屏障。
几乎在屏障成型的瞬间,夹杂在沙暴中的、肉眼难辨的暗色能量流便噼啪作响地撞了上来,激起阵阵涟漪。
“沙暴里混着高浓度幻术能量,性质阴冷黏稠,白月的空间感知恐怕被严重干扰了。”
肖锐“咔哒”一声将反能量枪的能源匣推到底,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破邪匕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管它里面是法老还是妖怪,冲进去,找到人,撕开一条路出来!”
引擎咆哮,轮胎碾过滚烫的沙砾,笔直撞向金字塔底部黑黢黢的入口。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光线和声音骤然消失了一瞬,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昏暗的石质通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得惊人的古埃及祭祀广场。头顶是虚幻的、灼热的碧空,脚下是打磨光滑的石板。
广场上,数百名身着华丽法老时期铠甲的士兵肃然矗立,青铜长矛和弯刀反射着虚假的阳光,冰冷刺眼。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他们的脸——每一张脸上都覆盖着颜色艳丽、造型夸张的戏曲面具,生旦净末丑皆有,只是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如同上好发油的精致木偶。
“是幻术!这些兵俑是沙砾和方术能量捏出来的!”江叙的喊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带着力竭的沙哑。
他和沈砚辞、白月背靠背组成三角阵型,正在抵挡数倍于己的法老戏曲兵团的冲击。江叙掌心的古阵法罗盘疯狂旋转,金光明灭不定,每一次格开青铜兵器的劈砍,罗盘便黯淡一分。
“小心!它们的攻击带虚化穿透,护甲和能量盾效果很差!得找到幻术的核!”
不需要更多提醒。陆昭然猛踩刹车,越野车在光滑的石板上甩尾横停。他推开车门,脚踏上广场地面的瞬间,戏神能量已在体内奔涌如潮。
“对应场景,对应时代……《阿依达》!”他低喝出声,双臂猛然展开。
耀眼的金色光芒以他为中心炸开,并非粗暴的冲击,而是如同历史的画卷被无形之手骤然铺陈。
广场上,另一支军队的影像轰然浮现——同样是古埃及的装束,却更加恢弘、更具史诗感。
手持长矛与盾牌的士兵方阵、驾驭战车的骑兵、号角手与鼓手……全部由凝实的金色光影构成,踩着威尔第歌剧《阿依达》中那首着名的凯旋进行曲的激昂节拍,步伐整齐地向前推进。
金色的节奏波纹随着他们的脚步扩散,与广场上原有的、维持幻术的阴冷能量场剧烈摩擦、抵消。
那些戴着戏曲面具的沙砾兵俑,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攻击的轨迹开始紊乱,甚至有几个前排的兵俑,身躯边缘出现了沙化消散的迹象。
“有效!史诗戏影的真实感和历史共鸣在冲击幻术结构!”
沈砚辞眼中蓝光一闪,抓住这短暂的间隙,胸口的机械核心爆发出强烈的湛蓝能量流,与江叙适时抛出的古阵法符文链交融,在广场中央狠狠撕开一道旋转的能量漩涡,暂时清空了一片区域。
“白月!”
一直紧闭双目的白月,额头沁出细汗。她的空间感知力如同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强行穿透重重幻术迷雾与沙暴的干扰,延伸、探索。
数秒后,她猛地睁眼,指向金字塔高处:“上面!法老墓室!幻术核心的能量源和碎片波动重叠在一起,就在棺椁里!”
“跟着戏影,推过去!”陆昭然全力维持着庞大的《阿依达》戏影军团,金色的洪流开始向广场另一端、通往金字塔上层的宽阔阶梯涌动。
戏影士兵与幻术兵俑冲撞在一起,没有金属交击声,只有能量的嘶鸣与沙砾簌簌落地的声响。
幻术兵俑在史诗光芒的照耀下,成片地瓦解、坍塌,还原为毫无生气的沙土。
众人紧随金色洪流的尾巴,冲破逐渐稀薄的阻挠,沿着阶梯狂奔向上,径直冲入金字塔顶层的法老墓室。
墓室空旷,弥漫着浓重的没药与尘土的混合气味。中央,一具异常华美的水晶棺椁放置在石台上。
棺内,一尊包裹着精致亚麻布、戴着纯金面具的木乃伊静静躺着。金面具的额头正中,一枚银色的戏神面具碎片镶嵌其上,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
而木乃伊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正结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古老手印——方士的幻术印诀,丝丝缕缕暗黄色的能量正从指间溢出,维系着外界的庞大幻境。
“核心就是它!”肖锐速度最快,身形如电前冲,破邪匕首出鞘,带起一溜寒光,直刺木乃伊胸口,意图打断能量输出。
就在匕首尖即将触及水晶棺表面的刹那,沉重的棺盖“砰”地一声自动向后滑开!
棺内的木乃伊猛然直挺挺坐起,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骤然点亮,两道凝实的暗红色方术光束激射而出,直扑肖锐面门!
“盾!”陆昭然反应极快,意念牵动,一部分《阿依达》戏影的能量瞬间回流,在肖锐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金色光盾。
嗤——!
红光束打在光盾上,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金光剧烈动荡,但总算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肖锐被迫后跃,脸色难看。
“不止是幻术核心……有残魂附体,在守护碎片!”沈砚辞的机械右臂在一阵精密变形声中,前端化作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向木乃伊脸上的黄金面具。
嗡!
钻头在距离面具寸许之地,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火星四溅,再难寸进。一圈暗沉的能量屏障显现出来,上面流淌着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符文。
“是尸解仙变种的防护阵,借了木乃伊的尸身与地脉阴气!”
江叙冲上前,古阵法罗盘被他按在屏障之上,罗盘中心金光大作,延伸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锁链,与黑色符文纠缠、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阵法阴毒,排斥大部分常规能量,但……戏曲的能量,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叙事性和仪式感的史诗能量,或许能撬开一道缝!陆昭然,用《阿依达》里最具穿透力的咏叹调能量,灌进我的符文里!”
陆昭然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周遭《阿依达》戏影的宏大军阵影像开始淡化、收束,最终凝聚为一道纯粹、高昂、充满悲剧性力量的咏叹调旋律——那是歌剧女主角的绝唱旋律。这旋律化为可见的金色音符洪流,汹涌地注入江叙罗盘延伸出的金色符文锁链之中。
得到强援,金色符文光芒大盛,猛地向内一绞!黑色屏障上的符文剧烈闪烁,继而像被烧熔的沥青般软化解体,发出“啵”一声轻响,消散无踪。
沈砚辞的钻头再无阻碍,精准地凿在黄金面具的边缘,机械手指闪电般探入缝隙,猛地一掀!
黄金面具连同那枚银色碎片,被一并扯下!
“呜……啊……”一声非人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空虚的叹息,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响起。
木乃伊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后从内部透出暗黄的光,整个躯体“哗啦”一声,彻底崩解为一堆毫无灵性的沙土,洒落棺底。
然而,碎片到手并非终结。整个金字塔墓室,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震动!
顶部和四周墙壁的石块,仿佛被无形之手摇松,带着不祥的暗红色咒印光芒,纷纷开始坠落。每一块落石上的咒印都在闪烁,彼此连接,构成一张毁灭的大网。
“自毁机关触发了!”白月脸色发白,空间感知全力张开,却如同撞进粘稠的泥潭,“出口……被咒印能量彻底封死了!能量级数太高,短时间打不开!”
“找别的路!”林晚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治愈微光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化为最细致的扫描波,快速掠过墓室每一寸墙壁、地面。
忽然,她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处被阴影覆盖、刻有细微磨损痕迹的石板上:“那里!有非正规的通道痕迹,很古老,像是当年建造者留的后手!”
“让开!”
陆昭然将残余戏影能量收拢于拳,一拳轰向那块石板。石板碎裂,后面果然露出一个向下倾斜、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里面黑黢黢的,涌出陈年尘土和岩石的冰冷气息。
“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进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的墓室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彻底坍塌,咒印石块如同有生命的追兵,轰隆隆地滚入通道,紧追不舍。通道狭窄崎岖,奔跑极为困难,落石滚动的巨响越来越近。
“叶棠的时空锚点……如果能在这里制造一点局部稳定……”沈砚辞在狂奔中猛地想起东京队友的能力,立刻通过紧急通讯频道嘶声喊道:“观测局!苍烨!能否远程引导叶棠的时空锚点能量?我们需要稳定这条通道的时空结构,哪怕几秒!”
频道里传来苍烨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喘息:“尝试强制链接跨维度能量通道……不稳定!能量输出上限很低,预计只能维持一百八十秒!你们必须在时限内冲出通道范围!”
话音未落,一股微弱的、带着奇异“停滞”感的蓝色能量流,强行透过不稳定的通讯信号渗透出来,在通道前方不远处展开,形成一片薄薄的、水波般的透明屏障。
翻滚追至的咒印石块撞入这片屏障,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如同陷入粘稠的时光泥沼。
“跑!”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众人在昏暗狭窄的通道里拼尽全力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身后是慢速但坚定不移推进的死亡之潮。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自然的光亮,并且迅速扩大——
新鲜的、灼热的沙漠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几人踉跄着扑出通道出口,瘫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几乎在他们冲出的下一秒,身后通道入口处,苍烨维持的蓝色屏障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汹涌的咒印石块洪流轰然涌出,却在接触到外部沙漠阳光的瞬间,上面的暗红咒印急速黯淡,石块也失去动力,散落一地,很快被流动的沙丘半掩。
远处,那座巨大的金字塔发出一声低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哀鸣,整体结构向内塌陷,激起遮天蔽日的沙尘。顶端的黄沙漩涡也随之消散无踪。
陆昭然撑起身,摊开手掌,那枚银色碎片静静躺在掌心,微凉。他转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要穿越大陆与海洋,抵达那个信号彻底消失的坐标点。
“宴队长他们……”
沈砚辞走过来,机械臂有些磨损,但动作依然稳定。他拍了拍陆昭然的肩,胸口的机械核心发出一阵规律的闪光,向观测局发送着定位与安全信号。
“苍烨已经在全力破解东京那边的空间乱流数据。我们先回去,汇总信息,补充装备。五块了,”他握了握拳,“还差最后两块。越是接近终点,脚下的路……可能越黑。”
越野车从沙丘后驶来,众人默默上车。引擎响起,载着疲惫的躯体和沉甸甸的收获,驶向大漠边缘。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无尽黄沙上拉得很长、很乱。
就在金字塔彻底化作废墟的阴影深处,一缕比黑夜更幽暗、比沙砾更细微的能量丝线,悄无声息地钻出,如毒蛇般昂首,随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流光,撕开空气,朝着地球最南端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苍白大陆,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