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鐵壁甦醒
頭痛。
像是有人用生銹的鑿子一下下敲擊著她的顱骨內側，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尖銳的嗡鳴和撕裂般的痛楚。孔憐在黑暗中掙扎，試圖睜開眼楮，卻感覺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血腥味。
濃烈、新鮮、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毫無征兆地灌入鼻腔。這味道刺激得她胃部一陣抽搐，也強行撬開了她緊閉的眼瞼。
視野先是模糊，然後逐漸清晰。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散發著霉味的薄毯。頭頂是低矮的石質天花板，布滿裂縫和暗色的水漬。空氣冰冷而潮濕，帶著地下深處特有的陰寒。她身上穿著某種粗糙的、鞣制不佳的皮革甲冑，關節處硌得生疼。右手下意識地握緊——掌心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是一柄帶鞘的長刀，樣式古樸陌生，刀柄纏著磨損嚴重的布條。
這是哪里？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沖撞。最後的畫面是刺目的火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灼熱的氣浪將她掀飛……還有那個在烈焰邊緣一閃而過的、模糊的黑色背影。陳默……證人……失蹤案……追查……
“孔憐！他媽的別裝死了！”
一聲粗暴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門外響起，伴隨著沉重的、近乎砸門的捶打聲。
“城牆缺口！魔物上來了！緊急集合！立刻！”
魔物？城牆？
陌生的詞匯讓孔憐的頭痛更加劇烈。但門外那聲音里的急迫和恐懼是如此真實，幾乎能穿透厚重的木門。她掙扎著坐起身，動作牽動了全身的肌肉，傳來一陣陌生的酸痛和虛弱感。這具身體……不是她的。至少，不是她記憶里那具經過長期訓練、結實有力的刑警身體。這身體更輕，更縴細，皮膚粗糙，手掌和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
“孔憐！再不出來老子踹門了！”門外的聲音更加暴躁。
本能壓倒了混亂。孔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翻身下床，雙腳落地時有些踉蹌，但很快站穩。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刀，拇指推開刀鐔，露出一截寒光凜冽的刀刃——保養得不錯，是開過刃的真家伙。
沒有時間細想。
她拉開門。
門外是一個狹窄、昏暗的石砌走廊，牆壁上掛著幾盞搖曳的油燈，光線勉強照亮通道。一個滿臉橫肉、胡子拉碴的壯漢正瞪著她，他穿著類似的皮甲，手里提著一柄沉重的戰斧，甲冑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和某種暗綠色的粘液。
“磨蹭什麼！北段城牆三號缺口，快！”壯漢看到她出來，也不多話，轉身就沿著走廊狂奔，沉重的腳步聲在石壁間回蕩。
孔憐咬咬牙，跟了上去。走廊兩側是一個個類似的簡陋房門，有些緊閉，有些洞開，里面空無一人。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腐爛沼澤的臭味越來越濃。遠處傳來隱約的、非人的嘶吼聲，金屬踫撞的尖銳聲響，還有人類淒厲的慘叫。
他們沖出一扇厚重的鐵門，冰冷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帶著硝煙、血腥和更濃烈的腐臭。
孔憐的呼吸一滯。
眼前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城池。她正站在某段城牆內側的平台上，腳下是粗糙打磨的巨石。城牆高聳入夜，目測超過三十米，厚度驚人。城牆之外，是深沉的、幾乎不透光的黑暗，只有零星的火把光芒在牆頭搖曳，勾勒出鋸齒狀的雄堞輪廓。
而城牆之內，是層層疊疊、依山而建的建築群，大多由石頭和粗木搭建，燈火稀疏，顯得壓抑而擁擠。更遠處，城市中心的方向，有少數幾座相對高大、燈火通明的建築，與周圍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
但此刻，沒有任何欣賞景色的余裕。
“這邊！”壯漢吼著，沿著城牆內側的階梯向上狂奔。孔憐緊跟其後，冰冷的石階硌著她的腳底，急促的奔跑讓她這具陌生的身體氣喘吁吁。越往上，喊殺聲、嘶吼聲、利刃破空聲、重物墜地聲就越發清晰，混雜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終于沖上城牆頂端。
寒風凜冽，幾乎要將人吹倒。火光晃動，映照出一張張因恐懼和瘋狂而扭曲的面孔。穿著各式皮甲、鎖甲，手持刀劍弓弩的人們，正拼命抵擋著從城牆外側涌上來的……東西。
孔憐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東西……無法用她認知中的任何生物來形容。它們形態扭曲，大小不一。有的像剝了皮的大型犬類，但四肢關節反向扭曲，口中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有的如同臃腫的肉團，表面布滿不斷開合的口器，噴吐著惡臭的霧氣；還有的依稀保持著近似人形的輪廓，但皮膚是暗紫色的，覆蓋著鱗片或骨刺，眼楮的位置只剩下兩個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空洞。
魔物。
這個詞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伴隨著一股源自這具身體本能的、深刻的恐懼和憎惡。
“堵住缺口！別讓它們上來！”一個穿著更精良瓖鐵皮甲、像是頭目的人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城牆某處，一段垛牆似乎被某種巨力撞塌了，形成了一個數米寬的缺口。猙獰的魔物正試圖從那里攀爬上來，守軍拼死用長矛戳刺，用刀劍劈砍，用滾油和火把傾瀉，但魔物仿佛無窮無盡。
“發什麼呆！上啊！”帶孔憐上來的壯漢已經咆哮著沖向了戰團最激烈處，戰斧揮出一道凶猛的弧線，將一只剛剛探出缺口的、類似蜥蜴的魔物頭顱砍得粉碎，暗綠色的血液噴濺。
孔憐握緊了刀柄。前世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面對過持刀歹徒，處理過血腥現場，參與過圍捕行動，但眼前這超現實的、噩夢般的景象，仍然沖擊著她的理智。然而，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東西在驅動她——保護，阻止，對抗邪惡。這信念穿越了混亂的記憶和陌生的軀殼，依然熾熱。
她強迫自己觀察。缺口處壓力最大，但兩側城牆上的守軍也在承受攻擊，有些魔物能用利爪攀附垂直的牆面，有些則從更遠的地方拋投過來黏糊糊的、會爆炸的囊泡。守軍的陣型松散，更多依靠個人勇武，配合生疏，顯然缺乏系統的訓練和指揮。
“小心左邊！”一個驚恐的、帶著稚氣的聲音響起。
孔憐轉頭，看到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臉色慘白，雙手握著一柄對他來說過于沉重的長劍，正笨拙地抵擋著一只從側面爬上來的、像巨型多足蟲的魔物。那魔物口器張開，露出環狀利齒，朝著少年的面門噬咬而去。少年嚇得僵在原地，連格擋都忘了。
時間仿佛變慢。
孔憐的身體先于思考動了。她沒有像周圍其他人那樣猛沖過去劈砍，而是側身墊步，瞬間拉近了數米距離，長刀並未出鞘，連鞘帶刀如同棍棒般精準地橫掃，重重擊打在魔蟲頭部側面的甲殼連接處。
“砰！”
沉悶的撞擊聲。魔蟲的攻擊軌跡被打偏，擦著少年的頭皮掠過。孔憐手腕一翻，刀已出鞘，寒光一閃，順著甲殼的縫隙精準地刺入魔蟲相對脆弱的頸部關節，用力一攪，然後迅速抽刀後退。
暗綠色的體液噴涌，魔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抽搐著從城牆上摔落下去。
少年癱坐在地，大口喘氣，看向孔憐的眼神充滿了劫後余生的感激和難以置信。
孔憐卻心中一沉。剛才那一系列動作——觀察弱點、選擇路徑、精準打擊——完全是她作為刑警格斗教官的本能反應。干淨利落，高效致命。但放在這里，放在一個看似普通（甚至可能因為“裝死”被鄙夷）的底層士兵身上，太過突兀了。
她敏銳地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附近幾個正在戰斗的老兵，抽空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那是一種看到不合常理之事時，獵人般的警惕。
孔憐立刻垂下眼瞼，做出氣喘吁吁、驚魂未定的樣子，將染血的長刀在牆垛上蹭了蹭，仿佛剛才只是運氣好。她不能引起注意，尤其是在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時候。
戰斗還在繼續，但缺口似乎被暫時堵住了。更多的滾木 石被推下去，一陣密集的箭雨壓制了後續的魔物。嘶吼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回蕩在牆頭。
孔憐背靠著冰冷的牆垛，緩緩滑坐在地，趁機平復呼吸，觀察四周。城牆地面污穢不堪，血跡、黏液、破碎的肢體混雜在一起。幸存者們臉上寫滿疲憊、麻木和深深的恐懼。空氣中彌漫著死亡和絕望的氣息。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身旁染血的牆磚。忽然，她的呼吸停住了。
就在她手邊不遠處的牆磚上，在噴濺狀的血跡和污穢之下，有一處不太明顯的痕跡。那不是自然磨損或撞擊造成的，而是有人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或許是血，或許是別的什麼——刻意涂抹上去的一個符號。
符號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線條扭曲而復雜，像是一個抽象化的、正在旋轉的漩渦，又像是一只沒有瞳孔的、充滿惡意的眼楮。某些線條的轉折和連接方式，透著一股非自然的、令人極度不適的韻律。
孔憐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這個符號……她見過！
不是在夢里，不是在幻覺中。是在她前世那間堆滿卷宗的辦公室里，在那些失蹤者最後出現地點的現場照片上！雖然細節略有差異，但那種核心的扭曲感，那種試圖表達某種不可名狀概念的詭異結構，幾乎一模一樣！那是連環失蹤案中，最讓她困惑和不安的線索之一，被認為是某個邪教或秘密組織的標記，但始終無法破解。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里？在這個噩夢般的城牆之上？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直沖頭頂。前世追查案件陷入絕境的無力感，關鍵證人陳默離奇“自殺”的疑點，證據庫神秘起火，最後那場將她吞噬的爆炸……所有的畫面碎片般涌來，與眼前這個扭曲的符號、這血腥的城牆、這陌生的身體重疊、交織。
“清理戰場！傷員抬下去！其他人保持警戒！”頭目的喊聲將她從冰冷的回憶中拽回。
孔憐低下頭，用沾滿污穢的手掌，狀似無意地抹過那塊牆磚，將符號的痕跡破壞得更模糊一些。然後，她跟著其他同樣疲憊不堪、神情麻木的士兵，沿著來時的階梯，踉蹌著走下城牆。
沒有人交談。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回到那間冰冷的石屋，同屋的另外幾張床鋪空著，不知道主人是還在城牆上，還是已經永遠回不來了。孔憐走到角落一個粗糙的石制水槽邊，擰開銹跡斑斑的銅制水龍頭，冰涼的、帶著鐵銹味的水流汩汩流出。
她伸出雙手，手上滿是干涸發黑的血跡和那令人作嘔的暗綠色粘液。水流沖刷著污穢，也帶走了些許疲憊。她捧起一捧水，用力搓洗著臉頰，試圖讓冰冷刺激自己混亂的大腦。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向水槽上方那面模糊的、布滿水漬的金屬片（充當鏡子）時，她整個人僵住了。
水中倒映出的，不是她記憶中那張干練、成熟、帶著長期熬夜和思考痕跡的刑警面孔。
那是一張陌生的、屬于少女的臉龐。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膚色因為長期暴露在惡劣環境中而顯得粗糙暗沉，顴骨有些高，嘴唇因為缺水而干裂。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但被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覆蓋。黑色的頭發被胡亂剪短，參差不齊地貼在耳際。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楮，在昏暗的光線下，瞳孔深處似乎殘留著未散的驚悸，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深邃的困惑和沉重。
這不是她的臉。
這是……孔憐的臉？這個世界的孔憐？
“啊……”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從喉嚨里溢出。
鏡中少女的嘴唇微微顫抖。而在這張陌生臉龐的瞳孔深處，孔憐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沖天的火光，那爆炸的烈焰，還有烈焰邊緣，那個越來越清晰、卻始終背對著她的黑色身影。那個身影，似乎正緩緩地，與城牆上那個扭曲的、暗紅色的符號，重疊在一起。
冰冷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砸在水槽邊緣，發出細微的聲響。
石屋外，遙遠的城牆方向，又傳來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非人的嘶嚎，劃破了鐵壁城死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