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5章︰趙天雄的“關切”
孔憐深吸一口氣，壓下肋骨的疼痛和右肩殘端傳來的悶痛，用左手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薇拉已經迅速藏好布包，退到病房角落的陰影里，對她投來擔憂的一瞥。孔憐對沈星河點了點頭，示意他開門。
門打開，兩名穿著除魔衛精銳小隊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士兵站在門外，眼神銳利如鷹。沈星河站在他們側前方，臉色緊繃。
“孔憐除魔衛，趙副統領有請。”其中一名士兵聲音平板地說道。
孔憐挪動虛弱的雙腿，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左手扶著牆，一步步向門口走去。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但她挺直了脊背。
“我跟她一起去。”沈星河上前一步。
“副統領只請了孔憐除魔衛一人。”另一名士兵側身擋住去路，語氣不容置疑。
沈星河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發白。孔憐輕輕搖頭，用眼神制止了他。她太了解趙天雄了，這種時候任何對抗都只會讓情況更糟。
“我沒事。”她低聲說，聲音沙啞。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像是護衛，又像是押送。沈星河被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走廊拐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深夜的鐵壁城除魔衛軍團總部，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走廊兩側的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腳步聲在空曠的石砌廊道里回蕩，單調而沉重。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金屬和機油的氣息。
孔憐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失血後的虛弱讓她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來喘息，右肩的傷口在紗布下灼燒般疼痛。兩名士兵沒有催促，但也沒有攙扶，只是沉默地等待。
他們穿過三道厚重的鐵門，每一道都有士兵把守。守衛們看到趙天雄的親衛，都挺直身體，目不斜視。孔憐注意到，這些士兵的制服袖口都繡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狼頭標志——趙天雄直屬“黑狼衛”的標記。
最後一道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兩側掛著歷代除魔衛統領的肖像畫。畫中人物目光威嚴，仿佛在審視每一個經過的人。走廊盡頭，一扇雕花的橡木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一名士兵上前敲門。
“進來。”趙天雄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平靜，听不出情緒。
門被推開。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普通病房的三倍大小。深色的實木書架佔據了整整兩面牆，上面擺滿了厚重的典籍和文件盒。正對門的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整齊地擺放著文具、一盞黃銅台燈，以及幾份攤開的文件。房間左側有一個壁爐，爐火正旺，木柴燃燒時發出 啪的輕響，給房間帶來暖意和一絲松木的清香。
趙天雄坐在辦公桌後的高背椅上，沒有穿軍裝外套，只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正在翻閱一份文件，听到開門聲，抬起頭。
“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
孔憐慢慢走過去，左手扶著椅背，艱難地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筆直，顯然不是為了讓人舒服而設計的。兩名親衛退到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爐火的光在趙天雄臉上跳躍，讓他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更加深邃。他放下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孔憐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打量。
“傷得挺重。”他開口，聲音里听不出是關心還是陳述。
孔憐沒有回答，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干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平靜。
“斷齒前哨站的事，我听說了。”趙天雄身體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淨火教團’的瘋子滲透破壞，羅晉治安官的巡邏隊及時發現並挫敗，你和你的小隊……偶然卷入，協助了他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報告是這麼寫的。”
孔憐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知道趙天雄在等她的反應。
“是的，副統領。”她低聲說，“我們運氣不好，正好撞上了。”
“運氣不好？”趙天雄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我倒是覺得，你運氣很好。那種情況下，能活下來，還能‘協助’羅晉治安官立下功勞，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像細針，精準地刺向關鍵處。
“羅晉治安官來得確實很及時。”孔憐說，聲音里听不出情緒，“如果不是他的巡邏隊趕到，我們恐怕已經死在那里了。”
“及時。”趙天雄點點頭，目光變得銳利，“太及時了，不是嗎？鐵壁城周邊有十幾個前哨站，幾十條巡邏路線，他偏偏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巧合得讓人……不得不深思。”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壁爐旁。爐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搖曳。他從旁邊的木筐里拿起一根木柴，不緊不慢地添進火里，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孔憐除魔衛，”他背對著她說，“你在鐵壁城的時間不長，可能還不完全了解這里的……規矩。”
他轉過身，火光在他身後，讓他的臉陷入半明半暗。
“鐵壁城有三股力量。議會，掌握著城市的法律、稅收和民生；除魔衛軍團，掌握著刀劍和城牆；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比如商會，比如某些……特殊的興趣團體。”他慢慢走回辦公桌，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孔憐。
“這三股力量，互相制衡，也互相滲透。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他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拉近了與孔憐的距離，“在鐵壁城，真正能決定人生死的，是握有刀劍的人。是軍團。”
孔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煙草味，還有某種冷冽的、像金屬又像冰雪的氣息。爐火的熱浪和這種冰冷的氣息形成詭異的反差。
“羅晉治安官是個聰明人。”趙天雄直起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他懂得利用規則，懂得在議會里周旋，懂得拉攏人心。但他手里沒有兵。一支三十人的巡邏隊，在真正的戰場上，能做什麼？”
他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但目光沒有離開孔憐。
“你是個有潛力的士兵。從你加入第三巡邏隊開始，我就注意到你了。戰斗意識不錯，關鍵時刻敢拼命，而且……”他頓了頓，“運氣似乎總是站在你這邊。灰鼠幫那次，廢棄礦道那次，還有這次。”
孔憐的心髒微微收緊。趙天雄在暗示什麼？他知道多少？
“但運氣是會用完的。”趙天雄的聲音冷了下來，“把希望寄托在運氣上，或者寄托在……某些並不真正掌握力量的人身上，是很危險的。”
他放下文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這是一個更具壓迫感的姿勢。
“我听說，羅晉治安官對你很欣賞。甚至提出，等你傷好了，可以考慮調到他麾下的特別調查組？”他盯著孔憐的眼楮，“這是個不錯的提議。離開一線，不用再面對魔物，工作清閑，還有機會接觸更高層的信息。對于你這樣的傷員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
孔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羅晉的動作這麼快？還是趙天雄在試探？
“副統領說笑了。”她緩緩開口，“我只是一名普通除魔衛，何德何能。”
“普通？”趙天雄笑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一個普通除魔衛，能在斷齒前哨站那種地獄里活下來？能在‘淨火教團’和魔物的夾擊下，堅持到援軍到來？孔憐除魔衛，你太謙虛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不過，羅晉治安官的提議，確實提醒了我。”他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你這次傷得很重。右肩高位截肢，肋骨骨折，內髒也有損傷。按照軍團的規定，重傷員在康復期間，不適合繼續承擔一線戰斗任務。”
孔憐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趙天雄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我為你安排了一個更適合你目前狀態的位置。後勤部，第三倉庫，負責裝備清點和日常維護。工作輕松，不需要外出，也有足夠的時間養傷。”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你覺得怎麼樣？”
孔憐看著那份文件。薄薄的幾頁紙，卻像一道鐵柵欄，要將她鎖死在鐵壁城最不起眼的角落。後勤倉庫，那是軍團里最邊緣的部門之一，遠離情報，遠離行動，每天面對的就是冰冷的武器和堆積如山的物資。在那里，她將徹底失去接觸核心信息的機會，失去行動自由，成為一個被圈養起來的、無害的傷員。
而趙天雄，可以隨時監控她。
“副統領考慮得很周到。”孔憐听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確實需要時間恢復。”
趙天雄點點頭，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手續我已經讓人辦好了。等你從醫療所出院，直接去後勤部報到就行。”他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動作流暢自然，“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休養。別再……卷入什麼‘意外’了。畢竟，你的運氣不可能一直這麼好。”
他將簽好字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孔憐用左手拿起文件。紙張很光滑，帶著淡淡的油墨味。她看到自己的名字，還有那個鮮紅的、代表趙天雄權限的印章。
“謝謝副統領。”她說。
“去吧。”趙天雄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件，仿佛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人事調動。
孔憐站起身。動作很慢，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她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壁爐里的火還在燃燒，木柴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她的手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黃銅觸感傳來。
“孔憐除魔衛。”趙天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沒有回頭。
“記住，”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鐵壁城，想要活得長久，就要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孔憐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明白，副統領。”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兩名親衛還站在那里，像兩尊雕塑。他們看了孔憐一眼，沒有說話，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孔憐跟在他們身後，腳步比來時更慢。
她的左手緊緊握著那份調令文件，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
變相的軟禁。溫和的警告。趙天雄甚至沒有發怒，沒有威脅，只是用最“合理”的方式，將她邊緣化，監控起來。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不需要用暴力，他掌握著規則。
回到醫療所走廊時，沈星河立刻迎了上來。他看到孔憐手里的文件，臉色一變。
“他……”
孔憐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兩名親衛將孔憐送到病房門口，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沈星河扶著她回到病房。薇拉已經不見了，顯然是從別的通道離開了。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草藥味。
“這是什麼？”沈星河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後勤倉庫？他這是要把你……”
“邊緣化。監控起來。”孔憐在床邊坐下，疼痛讓她的聲音有些發抖，“趙天雄在警告我，離羅晉遠一點。也在告訴我，在鐵壁城，他能決定我的命運。”
沈星河一拳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們不能就這麼……”
“我們必須接受。”孔憐打斷他，抬起頭，眼神冷靜得可怕，“現在對抗趙天雄，就是找死。他只需要一個理由，就能讓我徹底消失。”
她看著窗外。夜色濃重，鐵壁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高聳的城牆在黑暗中像一道巨大的陰影，將城市與外面的廢土隔絕開來。
但她也看到了別的東西。
十二個月。甚至更短。
上古文明繼承者。“歸一會”可能的根源。
薇拉的研究。卷軸的秘密。
還有那份調令——後勤倉庫，雖然邊緣，但也是軍團的一部分。那里有裝備，有物資，有往來的人員。也許……也許她能找到別的機會。
“沈星河。”她輕聲說。
“嗯？”
“幫我一個忙。”
“你說。”
孔憐轉過頭，看著他。爐火的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我需要盡快恢復。我需要離開鐵壁城。”
沈星河愣住了︰“離開？可是你的傷……而且趙天雄剛剛……”
“正因為趙天雄剛剛做了這個安排。”孔憐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他以為把我關在倉庫里就安全了。他以為我會乖乖听話。所以，他暫時不會盯著我太緊。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你要去哪里？”
“廢土。”孔憐說，“卷軸上的線索，薇拉提到的‘上古文明繼承者’，還有‘歸一會’的根源……答案一定在鐵壁城之外。在那些廢墟里，在那些被遺忘的遺跡里。”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孔憐蒼白的臉，看著她空蕩蕩的右肩，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你需要什麼？”他終于問。
“信息。”孔憐說，“關于廢土的情報。安全的路線。可以信任的向導。還有……離開鐵壁城的方法。趙天雄一定會盯著城門，我需要別的途徑。”
沈星河深吸一口氣︰“我會想辦法。阿木在廢土有熟人，薇拉也許能提供一些古代地圖的線索。但是孔憐……你的身體……”
“我會好起來的。”孔憐打斷他，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必須好起來。”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廢土。
在那里，有她必須找到的答案。
有她必須阻止的災難。
還有……她必須面對的，最後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