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7章︰影蛇的交易
孔憐將寫有趙天雄部分行動細節的加密紙條塞進指定垃圾桶的夾層，手指觸到冰冷的、沾滿污漬的金屬內壁。她迅速離開後巷，混入酒館外喧鬧的人群。劣質酒精的氣味、汗臭和叫罵聲充斥四周。一個醉漢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一步，右肩撞到牆壁，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她咬緊牙關，擠出一條路，回到相對安靜的暗巷。懷表通訊器在此時震動，沒有聲音，只有三下短震——影蛇收到情報的確認信號。她靠在潮濕的磚牆上喘息，夜風吹過，帶走些許血腥與腐爛的氣味。交易的第一步完成了，但真正的危險，或許才剛剛開始。
回到倉庫宿舍已是深夜。
孔憐坐在硬板床上，右肩的傷口在剛才的踫撞後隱隱作痛，像有火在燒。她解開繃帶查看，化膿的範圍似乎擴大了，皮膚邊緣泛著不祥的暗紅色。她用左手笨拙地清洗傷口，酒精棉擦過時，刺痛讓她渾身繃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破舊的床單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換好藥，她重新包扎，動作緩慢而艱難。每一次抬手都牽扯到肋骨的傷，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楮，試圖平復心跳。
通訊器就在手邊。
影蛇說，驗證需要時間。可能是幾個小時，也可能是一整天。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孔憐睜開眼楮，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滲水形成的污漬。那些扭曲的痕跡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魔物爬行後留下的粘液軌跡。她想起前世追查失蹤案時，在某個廢棄工廠的牆壁上看到的類似符號——當時她以為那是流浪漢的涂鴉，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歸一會”留下的標記。
兩個世界。
同樣的符號。
同樣的惡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止聯想。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她需要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交易。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倉庫外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規律而沉重。遠處鍛爐的轟鳴聲在深夜減弱，變成低沉的嗡鳴，像某種巨獸的呼吸。孔憐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凌晨三點。
通訊器突然震動。
不是短震，而是持續的五下震動——這是影蛇約定的緊急聯絡信號。
孔憐立刻抓起通訊器，按下接听鍵。
“驗證通過。”那個經過處理的、雌雄莫辨的電子音直接響起，沒有任何寒暄，“你的情報……有點意思。”
孔憐握緊通訊器，金屬外殼的冰冷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所以交易成立？”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成立。”影蛇說，“但代價需要重新談。”
孔憐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提供的情報，確實指向了趙天雄的一些‘小動作’。”電子音里帶著一絲玩味，“但還不夠。不夠詳細，不夠致命。它只能證明他在斷齒前哨站事件前後調動了黑狼衛，但無法證明那些調動與魔物潮的異常爆發有直接關聯。更無法證明……他在為某個更大的計劃服務。”
孔憐沉默。
她當然知道不夠。她故意篩選了信息，剔除了那些可能暴露自己“回響”能力來源的部分——比如她如何知道黑狼衛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出現在某個特定坐標，而那個坐標在官方記錄中根本不存在。
“你想要更多。”她說。
“我想要等值的東西。”影蛇糾正道，“你想要的，是一個能讓你以非官方身份混入議會和古物會聯合偵察隊的機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要打通至少三個環節︰偽造一個經得起查驗的荒野向導身份；安排你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偶遇’偵察隊；還要確保隊里有人願意為你擔保，或者至少不會立刻揭穿你。”
電子音停頓了一下。
“這需要動用我在鐵壁城、在廢土、甚至在古物會內部的人脈。這些資源……很貴。”
“我沒有錢。”孔憐平靜地說。
“我知道。”影蛇說，“所以我才說，需要等值的東西。情報，就是你的貨幣。”
“我給你的已經是極限。”孔憐說，“再詳細，就會暴露我的信息來源。而那個來源……我不能說。”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電子合成的輕笑。
“小蝴蝶，你很有趣。”影蛇說，“你明明是個重傷未愈的底層除魔衛，被趙天雄扔在倉庫等死。但你手里卻握著連我都需要費勁才能挖到的情報。你的‘信息來源’……我很感興趣。”
孔憐的背脊繃緊。
“那是非賣品。”她說。
“一切都有價格。”影蛇說，“不過……我暫時不打算強求。我們來談個折中方案。”
“說。”
“你提供的情報，價值大約相當于我需要動用資源的百分之六十。”影蛇說得很直接，“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需要你用一個承諾來補足。”
“什麼承諾？”
“未來。”電子音說，“如果這次交易順利，如果你成功混入偵察隊並活著回來——我要你承諾，在未來的某個時候，當我需要時，你會為我提供一條情報。一條……與你‘信息來源’同等質量的情報。”
孔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一個危險的承諾。意味著她將長期與影蛇綁定，意味著她未來可能被迫泄露更多關于“回響”或“歸一會”的秘密。
但她別無選擇。
銹蝕峽谷必須去。守夜人的觀測站必須找到。倒計時在滴答作響。
“……好。”她說，聲音干澀。
“明智的選擇。”影蛇似乎很滿意，“那麼，交易細節。”
通訊器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可能是偽裝，也可能是影蛇真的在查看資料。
“偵察隊十天後出發，從東門離城。隊伍由十五名除魔衛組成，領隊是議會系的年輕軍官李維，古物會派了三名研究員隨行，還有五個後勤人員。總人數二十三。”
影蛇頓了頓。
“你需要以‘臨時雇佣的荒野向導’身份加入。身份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林克’，男，四十二歲，老獵人卡恩的遠房佷子。卡恩三個月前死在銹蝕峽谷外圍，尸體被找到時已經殘缺不全，官方記錄是‘遭遇魔物襲擊’。沒有直系親屬，所以你作為佷子來繼承他的‘遺產’——包括他的獵人執照、一些破爛裝備，以及……他對銹蝕峽谷地形的部分記憶。”
孔憐仔細听著。
“卡恩的獵人執照是真的，檔案在鐵壁城戶籍處有記錄，但很邊緣，不容易查。我已經安排人做了些‘補充’——比如添加了幾次微不足道的雇佣記錄，讓這個身份看起來更自然。你需要記住這些細節。”
“明白。”
“你的‘雇主’是古物會的一名低級助理研究員，叫湯姆森。他是個書呆子，膽小，但急需一個向導來完成他的野外采樣任務。我的人已經‘暗示’過他，說卡恩的佷子可能願意接活，價格便宜。他會上鉤的。”
影蛇的語氣變得嚴肅。
“但這里有個問題。湯姆森雖然膽小，但不傻。他可能會測試你對銹蝕峽谷的了解。卡恩生前確實去過幾次峽谷外圍，留下了一些零散筆記。我已經把筆記的副本準備好了，明天會放在老地方。你需要背熟。重點是峽谷東側的地形特征、幾個已知的水源點、以及常見低威脅魔物的活動規律。”
“筆記里會有關于峽谷深處的內容嗎？”孔憐問。
“沒有。”影蛇說，“卡恩沒去過深處。事實上，去過銹蝕峽谷深處還能活著回來的人，整個鐵壁城不超過十個。這也是為什麼這次偵察隊如此重要——議會和古物會都想知道，峽谷深處到底有什麼。”
孔憐沉默片刻。
“影蛇。”她說，“你對銹蝕峽谷了解多少？”
電子音里再次傳來那聲玩味的輕笑。
“終于問到重點了。”影蛇說，“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夠讓你警惕。”
通訊器的背景音里，傳來某種細微的、有規律的敲擊聲，像是指甲在桌面上輕叩。
“首先，‘淨火’教團。”影蛇說，“過去兩個月，至少有四支‘淨火’的小型隊伍被目擊進入銹蝕峽谷區域。他們通常避開主要道路，走偏僻的小徑，行動很隱蔽。但我的線人說，他們在峽谷外圍建立了一個臨時營地，規模不大，大約二十人。目的不明。”
孔憐想起“淨火”教團的教義——淨化所有“被污染者”。他們去銹蝕峽谷做什麼？那里除了魔物，還有什麼需要“淨化”的？
“其次，魔物。”影蛇繼續說，“銹蝕峽谷一直有魔物活動，但最近……品種變了。以前主要是‘蝕骨蟲’、‘影爪獸’這類低到中威脅的品種。但現在，有獵人報告看到了‘鱗甲暴君’的蹤跡。”
孔憐的呼吸一滯。
“鱗甲暴君”是b級威脅魔物，體型龐大，外覆骨甲，力量和防御都極其驚人。通常只在魔淵噴發高峰期才會出現在靠近人類聚居地的區域。
“確認嗎？”她問。
“三份獨立報告。”影蛇說，“時間、地點、描述都能對上。而且……不止一只。”
孔憐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還有更糟的。”影蛇的聲音壓低了些，“一周前，一隊邊境游騎兵在峽谷西側三十公里處，發現了一種……新型魔物。他們沒有正式命名，但在報告里用了‘織網者’這個代號。”
“織網者？”
“描述很模糊。說是人形，但關節可以反向彎曲，移動速度極快，能在岩壁和樹冠間跳躍。最特別的是……它會使用工具。不是簡單的抓握，而是會制造簡單的陷阱，布置誘餌，甚至……似乎有某種初級的戰術配合。”
孔憐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使用工具的魔物。有戰術配合的魔物。
這完全顛覆了淵境世界對魔物的認知。魔物有智能，但通常局限于捕食本能和簡單的群體協作。使用工具、布置陷阱——那已經接近人類的思維水平。
“游騎兵的報告可靠嗎？”她問。
“那隊游騎兵的領隊是老杰克。”影蛇說，“你應該听過這個名字。”
孔憐當然听過。老杰克是邊境游騎兵中的傳奇，在廢土上活了超過四十年，見過的魔物比大多數人吃過的飯還多。他的報告，幾乎可以當作事實。
“老杰克怎麼說？”她問。
“他說……”影蛇頓了頓，電子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那些東西在找什麼。它們在峽谷里系統地搜索，像在找一件丟失的寶物。’”
找什麼？
孔憐的腦海中閃過薇拉破譯的卷軸內容——“守夜人觀測站”、“穿越時空之回響”。
“歸一會”在找觀測站。
“淨火”教團在峽谷活動。
新型魔物也在“找東西”。
銹蝕峽谷深處，到底藏著什麼？
“最後一點。”影蛇說，“關于趙天雄。”
孔憐的注意力立刻集中。
“你的情報顯示，他在斷齒前哨站事件前後有異常調動。我的線人補充了一個細節——在事件發生前三天，趙天雄以‘例行巡查’為名，親自帶了一隊黑狼衛離開鐵壁城，方向是西北。官方記錄顯示他們只出去了兩天就回來了。但我的線人說，他們在廢土上實際待了四天。多出來的兩天……沒有記錄。”
“去了哪里？”孔憐問。
“線人不敢跟太近，只確定他們進入了銹蝕峽谷外圍區域，然後就失去了蹤跡。”影蛇說，“但有趣的是，就在趙天雄‘消失’的那兩天，峽谷外圍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魔物暴動。三支獵人小隊全軍覆沒，尸體被啃得面目全非。官方結論是‘遭遇大規模蝕骨蟲群’。”
孔憐的指甲掐進掌心。
“你認為趙天雄引發了暴動？”
“我不知道。”影蛇說，“但我可以肯定，他在隱瞞什麼。而且……他的‘鐵面’——你應該知道，那是他直屬的情報和肅清小組——最近活動頻繁。他們不僅在城內搜捕‘可疑分子’，還把觸角伸到了廢土上。有幾個獨立情報販子突然失蹤了，都是曾經打听過趙天雄或銹蝕峽谷的人。”
電子音里透出警告的意味。
“小心點，小蝴蝶。”影蛇說，“趙天雄的‘鐵面’最近對廢土上的‘小蟲子’們盯得很緊。你這次以荒野向導的身份混進去，本身就是冒險。如果被他的人盯上……”
“我會小心。”孔憐說。
“希望如此。”影蛇說，“接頭方式。明天午夜，同一個垃圾桶。里面會有卡恩的筆記副本、偽造的獵人執照、以及一些基礎的荒野裝備。另外，湯姆森會在三天後去‘荒野之家’酒館發布雇佣告示。你需要去接洽，表現得像個急需用錢、經驗尚可但不算頂尖的普通獵人。記住，不要過度表現。你的目標是混進去，不是出風頭。”
“明白。”
“最後。”影蛇說，“關于那個承諾。我不會現在就要你兌現。但當你從銹蝕峽谷回來——如果你能活著回來——我會聯系你。到時候，我希望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
通訊器里傳來電流的雜音。
“交易完成。”影蛇說，“祝你好運，小蝴蝶。另外……你要去的銹蝕峽谷，最近可不怎麼太平。‘淨火’的瘋子們和某些變異品種的魔物，好像都對那里特別感興趣。”
通訊切斷。
孔憐放下通訊器，手心里全是冷汗。
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鍛爐的低沉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楮。
影蛇的警告在耳邊回響。
“淨火”教團。
“鱗甲暴君”。
新型魔物“織網者”。
趙天雄的異常行動。
還有老杰克的那句話——“那些東西在找什麼。”
所有線索都指向銹蝕峽谷深處。
而她要去的，正是那個漩渦的中心。
孔憐睜開眼楮，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右袖上。傷口還在疼，肋骨也在疼。身體虛弱得連走路都費勁。
十天後，她要以一個重傷未愈的狀態，偽裝成荒野獵人，混入一支由陌生人組成的偵察隊，前往一個危機四伏的峽谷。
這幾乎等于自殺。
但她沒有選擇。
倒計時在滴答作響。守夜人的觀測站必須找到。“歸一會”的計劃必須阻止。兩個世界的命運，或許就系于這次行動。
孔憐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站起來。動作牽扯到傷口，她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布滿鐵銹的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廢土特有的干燥塵土味，還有遠處城牆哨塔上火炬燃燒的煙味。鐵壁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在城牆之外，是無盡的廢土。
是魔物肆虐的荒野。
是隱藏著古老秘密的銹蝕峽谷。
也是她必須踏上的，唯一生路。
孔憐握緊左手。
疼痛讓她清醒。
恐懼讓她警惕。
而決心，讓她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