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1章：混乱与撤离
祭司焦黑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绿色火焰失去了控制。
不是熄灭，而是失控。
那些原本被骨杖引导、温顺地环绕在高台周围的绿色火焰，在祭司死亡的瞬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兽般炸开。火焰不再保持稳定的球体或流线，而是化作数十道狂乱的绿色火蛇，嘶鸣着向四面八方窜去。
第一道火蛇撞上高台边缘的石柱。
“轰——”
石柱表面瞬间龟裂，绿色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然后整根石柱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崩塌。碎石裹挟着火星砸向下方的祭祀坑，几个躲闪不及的净火信徒被砸中，惨叫声混在石块的撞击声中。
第二道火蛇窜向俘虏区。
“啊——！”
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矿工眼睁睁看着绿色火焰扑向自己，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死亡光芒。火焰在距离他面孔不到半米的地方突然转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撞上了旁边另一个木桩。
那个木桩上的矿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绿色火焰瞬间吞没了他整个人，不是燃烧，而是“融化”。皮肉在火焰中迅速消解，骨骼在绿光中化为灰白色的粉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当火焰散去时，木桩上只剩下几缕焦黑的布片和一堆还在冒烟的骨灰。
“神罚……这是神罚！”
“祭司大人死了！仪式失控了！”
“跑！快跑啊！”
下方祭祀坑里，近百名净火信徒彻底乱了。
他们原本狂热的面孔被恐惧扭曲，手中的骨刀和火把纷纷掉落。有人跪在地上向高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砰砰作响；有人转身就往坑洞边缘的通道冲，推搡着、踩踏着；还有人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些狂舞的绿色火蛇，嘴里喃喃念着听不懂的祷文。
混乱。
彻底的混乱。
老杰克的眼睛亮了。
这个老游骑兵在祭司倒下的瞬间就动了。他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像一头等待时机的老狼，在混乱爆发的第一秒就找到了最佳的行动路线。
“李维！”他暴喝一声，声音在嘈杂的祭祀坑里像炸雷般响起，“带人冲过去！打开通道！救人！”
李维刚从三个信徒的围攻中挣脱出来，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体。但他听到老杰克的吼声，没有丝毫犹豫。
“第三队！跟我来！”
他举起还能动的右手，握紧已经卷刃的长刀，朝着俘虏区冲去。身后，还能站立的四名除魔卫队员紧随其后——原本的八人小队，现在只剩下五个还能战斗。
老杰克没有跟上去。
他的目光锁定在高台上。
孔怜还趴在那里。
***
高台上。
孔怜的右肩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剧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像是整条手臂都不属于自己。左臂的黑色纹路还在蔓延，现在已经越过手肘，向肩膀爬去。每蔓延一寸，就带来一阵刺骨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但她没时间管这些。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眼前弥漫的血雾和灰尘，锁定在祭司尸体旁的那块黑曜石板上。
石板躺在血泊边缘，距离她不到两米。
两米。
平时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现在却像天堑。
孔怜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她深吸一口气——肺叶传来刺痛，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然后开始爬。
左手撑地，拖动身体向前。
一寸。
又一寸。
血泊浸湿了她的衣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渗进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祭司焦黑的尸体就在旁边，那张布满裂纹的脸正对着她，空洞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最后时刻的惊愕。
孔怜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只盯着石板。
终于，左手碰到了石板的边缘。
触感冰凉。
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是握住了一块从千年冰层里挖出的石头。石板表面光滑，但那些扭曲的眼睛图案在指尖下仿佛真的在蠕动——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触觉上的真实感受，像是无数细小的凸起在皮肤下起伏。
孔怜的精神一阵恍惚。
耳边响起低语。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呢喃，混乱、扭曲、充满恶意。她看到无数重叠的影像：燃烧的城市、崩塌的天空、从深渊里伸出的触手、还有……无数双眼睛，和石板上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盯着她。
“不……”
她咬破舌尖。
剧痛带来瞬间的清醒。
她抓住石板，用力将它从血泊里捞起来。石板比想象中重，至少有二十斤，冰冷的触感让她左手的黑色纹路突然一滞——蔓延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有效。
这石板真的能抑制污染。
孔怜来不及细想，用尽最后力气将石板塞进怀里。皮甲内侧有个暗袋，原本是用来放应急药品的，现在正好装下这块石板。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贴在胸口，那股阴冷感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灼痛。
“孔怜！”
老杰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孔怜抬起头，看到那个老游骑兵已经冲到高台下。他没有爬上来——高台有近三米高，没有梯子——而是仰头看着她，伸出双手。
“快！跳下来！我接住你！”
孔怜看向高台边缘。
三米。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轻松跳下。但现在，右肩骨碎，肋骨断裂，左臂污染，每动一下都是折磨。
“快！”老杰克的声音急促起来，“拿了东西就撤！那个‘使者’可能还在附近！”
使者。
孔怜的瞳孔一缩。
她差点忘了。
那个隐藏在凹洞里的身影，那个把石板交给祭司的人，那个归一会成员。
她猛地转头，看向岩壁上那个隐蔽的凹洞。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人。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她。
“跳！”老杰克再次吼道。
孔怜不再犹豫。
她用左手撑住高台边缘，身体向外翻。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咬紧牙关，整个人从高台上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一秒，她撞进老杰克的怀里。
老杰克闷哼一声，双臂稳稳接住她，然后顺势向后卸力，两人一起滚倒在地。孔怜的伤口撞在地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还能走吗？”老杰克扶起她，快速问道。
孔怜点点头，又摇摇头。
“右肩……碎了。”她喘着气说。
老杰克看了一眼她的右肩——那里已经肿得老高，皮甲被骨刺顶出明显的凸起——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架起孔怜的左手，将她整个人扶起来。
“走。”
他们冲向俘虏区。
***
祭祀坑的另一端，李维已经带人杀到了俘虏区。
混乱的净火信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那些狂舞的绿色火蛇无差别攻击，已经烧死了十几个信徒，剩下的要么在逃命，要么在躲避火焰。李维和四名队员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拦，就冲到了木桩阵前。
“砍绳子！快！”
李维挥刀砍断第一根木桩上的绳索。绳索是用浸过油的粗麻绳编成的，很结实，但在他全力劈砍下还是应声而断。
木桩上绑着的是一个中年矿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绳索断开后，他瘫软在地，双腿抖得站不起来。
“自己跑！”李维冲他吼道，然后冲向下一根木桩。
四名队员也分散开来，挥刀砍向其他绳索。
但俘虏太多了。
原本这里绑着二十多个矿工，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其他的要么在之前的仪式中被献祭，要么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绿色火蛇烧死。还活着的，也大多精神崩溃，瘫在木桩上动弹不得。
“李队！这边！”一个队员喊道。
李维冲过去，看到那个队员面前绑着的是个年轻矿工，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此刻，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是空洞的，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他疯了。”队员说。
李维没说话，一刀砍断绳索。
年轻矿工瘫倒在地，然后突然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向旁边爬去，撞上另一个木桩才停下来，蜷缩成一团发抖。
“别管了！”李维吼道，“能动的带走！不能动的……算了！”
他看向四周。
还活着的俘虏，大概有七八个。其中三个还能自己站起来，另外四个要么瘫软要么疯癫。
“带上能走的！”李维做出决定，“快！”
就在这时，老杰克架着孔怜冲了过来。
“怎么样？”老杰克问。
“救出来六个。”李维快速说，“三个能走，三个不行。”
老杰克扫了一眼那六个矿工，目光在那个疯癫的年轻矿工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带上能走的。”他说，“其他的……没办法了。”
孔怜靠在老杰克肩上，看着那三个瘫软在地的矿工。其中一个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此刻正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救他。
孔怜想这么说。
但她说不出口。
右肩的剧痛、左臂的阴冷、胸口的冰凉石板、还有远处那些还在狂舞的绿色火蛇——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走。”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老杰克点点头，架着她转身。
李维和队员们带着三个还能走的矿工跟上。那三个矿工跌跌撞撞地跟着，脸上满是恐惧，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勉强跟上队伍。
他们冲向祭祀坑边缘的通道。
那是他们来时的路，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矿道。此刻，通道口挤满了逃命的净火信徒，推搡着、踩踏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让开！”李维冲在最前面，挥刀劈开挡路的人。
一个信徒回头，看到他们，突然尖叫起来：“是他们！杀了祭司大人的异端！”
几个还在逃命的信徒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重新燃起狂热的火焰。
“为了净火！”
“杀了他们！”
五六个信徒举起骨刀冲过来。
李维迎上去，长刀劈开第一个信徒的脖子，鲜血喷涌。第二个信徒扑上来，被他侧身躲过，然后反手一刀刺进对方后心。但第三个信徒已经冲到面前，骨刀直刺他的胸口——
“砰！”
老杰克开枪了。
他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短管火铳，枪口冒着青烟。那个信徒胸口炸开一个血洞，踉跄着倒下。
“快走！”老杰克吼道。
队伍冲进通道。
通道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李维在前面开路，老杰克架着孔怜在中间，三名队员带着矿工殿后。身后，更多的信徒追了上来，但通道的狭窄限制了他们的数量优势，每次只能有两三个人并排追击。
“李队！前面！”一个队员突然喊道。
李维抬头，看到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
两条路。
左边那条是他们来时的路，通往矿区上层。右边那条是陌生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哪边？”李维回头问老杰克。
老杰克没有犹豫：“右边。”
“为什么？”
“左边肯定有埋伏。”老杰克说，“净火教团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在主要通道设防。走右边，虽然不知道通向哪，但至少出其不意。”
李维点头，转向右边通道。
队伍冲进岔路。
这条通道比主通道更窄，更暗。岩壁上没有火把，只有从裂缝里透出的微弱绿光——那是祭祀坑里失控的火焰透过岩层缝隙渗进来的光，把整个通道映得鬼气森森。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孔怜被老杰克架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剧痛已经麻木，但左臂的阴冷感越来越强烈。怀里的石板贴着胸口，那股冰凉感像是要渗进骨头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后方，追兵的火把光芒在拐角处晃动，叫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殿后的队员喊道。
“加快速度！”老杰克吼道。
队伍在黑暗中狂奔。
孔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叶的刺痛让她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死定了。
突然，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绿光，是正常的、橙黄色的火光。
“出口！”李维惊喜地喊道。
队伍冲出通道。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大厅，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岩壁上插着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矿车和工具。大厅另一头，有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透出月光。
是地面。
他们终于回到地面了。
“快！上去！”老杰克催促道。
队伍冲向斜坡。
孔怜被老杰克架着爬上斜坡，碎石在脚下滚动。月光越来越近，清新的空气涌进鼻腔——不再是祭祀坑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而是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夜风。
终于，他们冲出了矿洞。
月光洒在脸上，清凉的夜风吹过。
孔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肺叶的损伤让她每一次深呼吸都带来剧痛。
“没事吧？”老杰克问。
孔怜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她回头看向矿洞入口。
那是一个隐蔽在乱石堆后的洞口，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此刻，洞口里传来追兵的声音，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
“他们快出来了。”李维说。
“走。”老杰克说，“不能在这里停留。”
队伍再次出发，在月光下的废弃矿区里穿行。
孔怜被老杰克架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洞，又看了一眼祭祀坑的方向——那里还在冒着绿光，失控的火焰应该还在燃烧。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矿洞上方的一处岩壁。
那里有一个裂缝。
很隐蔽的裂缝，被藤蔓和杂草遮挡着。
但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她看到裂缝里有一个身影一闪而逝。
深色斗篷。
冰冷的视线。
那个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孔怜能感觉到，就像被毒蛇盯上一样，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身影消失在裂缝深处的阴影里。
使者。
他看到了。
看到了祭司的死，看到了她拿走石板，看到了他们撤离。
但他没有阻拦。
为什么？
孔怜想不明白。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快走。”老杰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孔怜收回目光，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月光下，一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废弃矿区里蹒跚前行，身后是燃烧的祭祀坑和未解的谜团。
而怀里的石板，冰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