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5章：罗晋的试探
罗晋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张油纸。
粗糙的纸质，炭笔划过留下的凹凸触感，还有那枚生锈铁钉透过布料传来的冰凉。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转向身旁脸色发白的军官，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聊家常：“军营里杂物多，要勤加打扫啊。王队长。”
王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罗治安官说得是。属下一定……一定严加整顿。”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东营区的泥地上，昨夜马车碾过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带着军营特有的节奏感。空气中弥漫着草料、马粪和清晨露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大概是哪个伙房灶膛里的柴火没烧透。
罗晋的目光扫过马厩旁的值班室。木门紧闭，但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收回视线，仿佛随口问道：“对了，刚才审讯的那个管理员，涉及的是什么案子？我看他吓得不轻，腿都软了。”
王队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是……是私自倒卖军械。”他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从仓库里偷了些零件和箭矢，卖给外面的黑市商人。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必须严惩。”
“哦？”罗晋挑了挑眉，“倒卖军械……这罪名可不轻。查清楚了吗？赃物追回来了吗？”
“正在查，正在查。”王队长连忙说，“赃物大部分已经追回，剩下的……还在清查。”
罗晋点了点头，手指在口袋里继续摩挲那张纸。炭笔的痕迹在他指尖下延伸，勾勒出那个图案——三个锐角组成的眼睛，中间一点凹陷，像是瞳孔。粗糙，但特征鲜明。
他忽然问道：“倒卖的军械，有什么特征吗？”
王队长一愣：“特征？”
“比如，”罗晋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铸造的徽记，或者刻上去的符号之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晨练的号子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刻，马厩旁这片区域仿佛被隔离开来。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城墙外荒野的气息，卷起地上的草屑，在王队长的靴子边打了个旋。
王队长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动作有些僵硬：“这个……还在清查。那些零件都是标准制式，应该……应该没什么特殊标记。”
“应该？”罗晋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王队长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王队长，”罗晋的声音轻了些，“倒卖军械是重罪，赃物的特征、来源、流向，都是关键证据。你说正在清查，可连赃物有没有标记都不清楚……这清查工作，是不是做得太粗糙了？”
“不，不是……”王队长连忙解释，“只是……只是那些零件散乱，需要时间一一核对。而且管理员嘴硬，不肯交代细节……”
“嘴硬？”罗晋打断他，“我看他刚才的样子，可不像是嘴硬。”
王队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罗晋不再追问。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正在列队的士兵，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聊。但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指尖按着那张纸上的图案，一下，又一下。
那个徽记。
他认得。
不，准确地说，他见过类似的图案。不是在这个军营里，也不是在铁壁城的官方档案中。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治安官助理，跟着老治安官处理一桩走私案的时候。那案子牵扯到城外的一个地下作坊，专门仿制军械零件，卖给那些不想走正规渠道的小型佣兵团。
老治安官带人端掉那个作坊时，罗晋也在场。
作坊的熔炉旁，散落着一些半成品零件，上面就刻着类似的标记——三个锐角组成的眼睛。只是那个标记更精细，像是用专门的模具压上去的。而这张纸上的图案，粗糙，但神似。
当时老治安官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案子后来结了，作坊主被判了重刑，但关于那个标记的来历，老治安官再没提过。罗晋问过一次，老治安官只是摇头，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这个标记又出现了。
以这种方式。
罗晋的视线扫过地面。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有马车轮印，还有……几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脚后跟反复碾磨地面留下的。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王队长辛苦了。”他说，“倒卖军械的案子要抓紧，但也要注意方法。别把人吓坏了，到时候该交代的反而不交代。”
“是，是。”王队长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打扰了。”罗晋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自然，“军营事务繁杂，王队长多费心。”
马蹄声响起，四名随从紧随其后。
一行人离开东营区，穿过军营中央的校场。晨练的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罗晋策马缓行，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年轻，疲惫，麻木。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伤，有些人眼神空洞。
这就是铁壁城的基石。
也是消耗品。
他收回目光，策马出了军营东门。城门守卫立正行礼，罗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出了军营，街道上的景象截然不同。早市已经开张，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嘎吱声混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烤饼的焦香、煮汤的蒸汽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行人匆匆，大多面色蜡黄，衣衫褴褛。
这就是铁壁城的另一面。
罗晋的马车停在街角。那是一辆黑色的双轮马车，车厢不大，但做工精致，车窗挂着深色的帘子。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罗晋过来，立刻跳下车辕，拉开车门。
罗晋钻进车厢。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晨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木料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熏香——是他常用的安神香。
他在软垫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有些破损，边缘沾着泥土。他小心地展开，露出里面那张废纸。炭笔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模糊，但那个三只角的眼睛依然清晰。
他盯着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片污渍——像是水渍，又像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用手指摸了摸，触感粗糙。
这不是意外。
罗晋很清楚。
那个油纸包出现在那个位置，那个时间，不可能是意外。有人故意扔在那里，故意让他看见。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军营里，就在刚才那些士兵中间。
是谁？
目的是什么？
借他的手介入倒卖军械的案子？还是……另有所图？
罗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王队长的反应——那种掩饰不住的慌乱，那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还有那个仓库管理员，被拖走时那副吓破胆的样子。
倒卖军械？
也许。
但罗晋更倾向于相信，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东西。那个徽记，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标记，就是线索。
他收起油纸包，掀开车帘一角。
“老陈。”他低声唤道。
车夫立刻凑近：“大人。”
“去查查这个徽记。”罗晋把油纸包递出去，“找可靠的人，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军营那边。”
老陈接过油纸包，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是。”
“还有，”罗晋顿了顿，“暗中留意一下那个仓库管理员，还有……阿木队长的案子。”
老陈抬起头：“阿木队长？第一巡逻队那个？”
“嗯。”罗晋点头，“听说他的案子要提前结案了。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车帘落下。
罗晋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车厢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熏香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但他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那个徽记。
阿木的案子。
倒卖军械。
还有王队长那张惊慌的脸。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拼凑，但始终缺了关键的一块。他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潭深水边，水面平静，但水下暗流汹涌。有人扔了一块石头进来，想让他看见水下的东西。
但扔石头的人是谁？
是敌是友？
是想借他的手搅浑这潭水，还是想让他成为别人的靶子？
罗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的顶棚上。
木质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踏进了这张网里。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急着挣脱，而是先弄清楚，这张网到底是谁布的，目的是什么。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嘎吱声。外面的喧嚣时近时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罗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
铜制的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走时依然精准。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一刻。
晨练应该快结束了。
他收起怀表，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去治安官署。”
“是。”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中心驶去。
罗晋重新靠回软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但思绪翻涌。
那个徽记……他需要尽快查清楚它的来历。还有阿木的案子，为什么突然要提前结案？是证据确凿，还是……有人想尽快了结？
以及，那个扔出油纸包的人。
那个人一定在军营里，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那个人选择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说明他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接触他，或者……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军营里有眼睛盯着？
还是因为，那个人自己就身处危险之中？
罗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老治安官当年说的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有人逼着他知道了。
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他的太平治安官？还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马车在治安官署门前停下。
罗晋掀开车帘，下了车。署衙的门楼高大威严，石阶上已经有不少办事的人进进出出。守卫见到他，立刻立正行礼。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上石阶。
脚步沉稳，面色平静。
但心里，那潭水已经开始泛起涟漪。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有人把一颗石子扔进了他的世界里。
而现在，他需要决定，是让这颗石子沉下去，还是……用它激起更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