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8章︰部分坦誠
孔憐的心髒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喉嚨發干。昏黃的燈光下，“夜梟”涂著油彩的臉龐顯得格外冷峻，那雙銳利的眼楮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旁邊的“山貓”和“灰隼”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地下掩體里一片寂靜，只有通風系統微弱的嗡鳴和秦夜幾不可聞的呼吸聲。背包里，狼頭金屬片似乎微微發燙。她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們能否繼續留在這暫時的庇護所，甚至可能影響“孤狼”小隊對他們的態度和後續行動。沒有時間仔細編織完美的謊言，也不能完全吐露致命的真相。她必須在這狹窄的鋼絲上，走出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金屬和塵土的味道涌入肺葉，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她迎上“夜梟”的目光，聲音因為干渴和緊張而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我叫孔憐。”她先報出這個在淵境世界使用的名字，“他叫秦夜。我們……確實在被追殺。”
“夜梟”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頭，示意她繼續。
“追殺我們的，是一個叫‘歸一會’的組織。”孔憐緩緩說道，同時觀察著“夜梟”的反應。她看到“夜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織網者’……應該是他們的人。他們想要我身上的一樣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背包。“他們說那是‘鑰匙’。”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山貓”和“灰隼”交換了一個眼神，“夜梟”的眉頭則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麼樣的鑰匙？” “夜梟”問，聲音依舊平靜，但孔憐能听出其中一絲緊繃。
“和古代遺跡有關。”孔憐選擇了一個模糊但可信的方向，“具體是什麼，我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歸一會’認為它能打開某個東西，或者激活某個……裝置。他們為此已經布局了很久，在鐵壁城，在荒原，甚至在更遠的地方。”
她將目光投向工作台上那個顯示著疤面女失聯信號的終端屏幕，聲音壓低了些︰“你們隊長去調查的‘深淵之眼’，很可能就是他們的目標地點之一。”
“夜梟”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說清楚。”
孔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組織著語言。她不能提“回響”，不能提前世的案件，不能透露兩個世界的秘密。她只能將“歸一會”的威脅，包裝成這個世界的、一個古老陰謀的現代延續。
“‘歸一會’信奉某種極端的理念，他們認為現在的世界——無論是鐵壁城這樣的堡壘，還是荒原上掙扎求生的聚居地——都已經腐朽、扭曲，需要被徹底‘淨化’和‘重塑’。”孔憐回憶起陳墨那張看似溫和、眼底卻藏著瘋狂的臉，以及“歸一會”在鐵壁城和荒原的種種行徑，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真實的寒意，“他們計劃利用‘鑰匙’，在‘深淵之眼’那樣能量匯聚、空間脆弱的地方，進行一場大規模的儀式。這場儀式……不是為了召喚什麼具體的怪物，而是要徹底攪動、甚至撕裂某種……平衡。”
她斟酌著用詞，避免觸及“世界融合”這種過于驚世駭俗的概念︰“根據我們掌握的一些零碎線索，這個儀式一旦成功，會引發遠超常規‘魔淵噴發’的災難。能量亂流會席卷整個荒原，甚至可能波及到鐵壁城那樣的堡壘。所有生命，無論是人還是魔物，都可能被卷入其中，要麼被徹底湮滅，要麼被扭曲成他們想要的樣子。那將是……徹底的清洗。”
“山貓”倒吸了一口冷氣，“灰隼”握緊了手中的工具，指節微微發白。就連一直沉穩的“夜梟”，呼吸也似乎停滯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這些？” “夜梟”追問，目光如炬，“你一個……看起來並不像資深探險者或學者的人，怎麼會接觸到這種層面的秘密？又怎麼會成為‘鑰匙’的攜帶者？”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孔憐早有準備。
“因為趙天雄。”她說出了這個名字，看到“夜梟”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警惕，“他是‘歸一會’在鐵壁城的最高代理人。我……曾經是鐵壁城除魔衛的一員，因為一些意外，發現了趙天雄和‘歸一會’勾結的證據，也無意中接觸到了這把‘鑰匙’。他們為了滅口和奪回鑰匙，才一路追殺我到荒原。秦夜……”她看了一眼昏迷的秦夜，“他是為了幫我，才卷入其中，受了這麼重的傷。”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她確實曾是除魔衛，也確實被趙天雄追殺，只是原因遠比“發現證據”復雜得多。但提及趙天雄這個在鐵壁城和荒原都擁有相當影響力的人物，無疑增加了她話語的分量。“孤狼”小隊長期在荒原活動，對鐵壁城高層與荒原勢力的某些隱秘勾連必然有所耳聞。
“夜梟”沉默著，涂著油彩的臉在燈光下明暗不定。她似乎在快速消化、分析孔憐話語中的信息，評估其可信度。地下空間里只剩下通風系統單調的嗡鳴，以及秦夜偶爾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痛楚氣息的呼吸。
“你說‘歸一會’正在荒原集結力量。” “夜梟”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具體指什麼？除了‘織網者’那些藏在陰影里的老鼠，還有誰？”
“我們在‘流浪者之家’遭遇了‘淨火’教團的襲擊。”孔憐立刻回答，這是可以證實的信息，“那些狂信徒的行為模式很異常，不像單純的劫掠或清除‘異端’。他們目標明確，行動協同，而且……似乎對‘鑰匙’和‘深淵之眼’也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我懷疑，‘淨火’教團很可能已經被‘歸一會’滲透，甚至是被暗中引導的工具，用來在荒原制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或者……為儀式積累某種‘能量’。”
她想起“淨火”教徒眼中那種混合著狂熱與空洞的光芒，以及他們毫不吝惜生命的沖鋒方式，心底泛起寒意。
“另外，‘鐵砧’的人突然在聚居地加強控制，四處搜捕，恐怕也不僅僅是為了維護秩序那麼簡單。”孔憐補充道，“趙天雄能調動鐵壁城的資源，也能影響像‘鐵砧’這樣的荒原武裝。他們的搜捕，很可能就是在配合‘歸一會’，清除我們這些變數，同時確保荒原上的‘準備工作’不受干擾。”
“山貓”忍不住插話︰“如果真是這樣……頭狼去‘深淵之眼’調查那些異常工程，豈不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擔憂已經寫在了臉上。
“夜梟”的臉色更加凝重。她轉身走到工作台旁，再次操作那個便攜終端，嘗試呼叫代表疤面女的信號。手指在粗糙的按鍵上快速按動，終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和規律的呼叫提示音，但在幾聲之後，提示音被一陣強烈的、仿佛砂紙摩擦金屬的刺耳雜音淹沒。
“滋啦—— ——滋……”
雜音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減弱，但通訊頻道里只剩下空洞的背景噪音，沒有任何回應。
“夜梟”又嘗試了兩次，結果一樣。她用力拍了一下終端側面，但毫無改善。她關閉了呼叫，站在原地，背對著孔憐他們，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聯系不上頭狼。”她轉過身，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焦灼，“這不對勁。她帶的設備是特制的，抗干擾能力很強，應該能穿透一般程度的能量擾動或屏蔽。除非……”
除非“深淵之眼”區域的干擾強度遠超預期，或者……有人為的、更強力的通訊屏蔽存在。
孔憐的心沉了下去。疤面女的失聯，無疑印證了她的警告——‘深淵之眼’的情況正在急劇惡化，“歸一會”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更隱蔽。
“夜梟”走回孔憐面前，距離很近。孔憐能看清她油彩下緊抿的嘴唇，以及眼中翻涌的復雜情緒——警惕、擔憂、權衡，還有一絲被卷入巨大麻煩的本能抗拒。
“你們說的如果都是真的，” “夜梟”一字一頓，聲音低沉，“那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嚴重。‘歸一會’……我听說過一些關于這個組織的傳聞，支離破碎，但都指向隱秘和危險。如果他們的觸角真的已經伸到了鐵壁城高層，還能調動‘淨火’和‘鐵砧’……那他們的圖謀，恐怕確實不小。”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秦夜，又看向孔憐︰“但是，空口無憑。我們需要更多證據，確鑿的證據，才能判斷到底該信你們幾分，又該如何應對。而且，就算你們說的是真的，‘阻止儀式’——具體怎麼阻止？鑰匙怎麼用？儀式的核心在哪里？確切的時間點？你們有頭緒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孔憐感到一陣無力。她知道“夜梟”問得對。她所掌握的，大部分是基于“回響”碎片、前世線索和邏輯推理拼湊出來的圖景，缺乏這個世界的、可以直接取信于人的實證。關于儀式的具體細節、阻止方法，更是迷霧重重。
“鑰匙的具體用法，我也不完全清楚。”孔憐坦誠道，這是實話，“但‘歸一會’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它，說明它至關重要，可能是啟動或控制儀式的關鍵，也可能是關閉它的唯一希望。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帶著鑰匙，前往可能與儀式相關的幾個關鍵地點調查，一邊躲避追殺，一邊尋找更多的線索和阻止的方法。‘深淵之眼’是首要目標，因為它的異常最明顯。”
她頓了頓，迎著“夜梟”審視的目光，繼續說道︰“至于證據……‘孤狼’小隊在荒原活動，消息靈通。你們可以查證︰近期‘淨火’教團的異常動向；‘鐵砧’在聚居地不同尋常的管控和搜捕；還有，鐵壁城是否近期有異常的物資調動或人員秘密進入荒原，特別是趙天雄麾下的人。另外……”
孔憐的目光投向工作台︰“你們隊長失聯前發現的‘深淵之眼’外圍的人為工程痕跡，就是最直接的證據！那絕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古代遺跡。如果能找到那些工程，查明其用途，或許就能揭開‘歸一會’計劃的一角。”
“夜梟”沉默了。她走到秦夜躺著的折疊床邊，“山貓”讓開位置。她仔細看了看秦夜蒼白的面色和左臂上被藥膏覆蓋、仍隱約透出灰藍紋路的皮膚，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脈搏，眉頭緊鎖。
“他的傷很怪。” “夜梟”直起身，“不完全是外力所致，更像是……某種力量的反噬。‘冰息草’只能暫時壓制，治不了根。他需要更專業的救治，否則撐不了多久。”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孔憐勉強維持的鎮定。她當然知道秦夜情況危殆。
“你們知道這附近，哪里能找到能治這種傷的人或藥嗎？”孔憐急切地問。
“山貓”沉吟了一下︰“荒原上游蕩的醫生和藥師不少，但水平參差不齊，大多只能處理普通的外傷和輻射病。他這種情況……或許‘哭泣廢墟’那邊，有個老家伙有點門道。他自稱‘拾荒醫者’，收集了不少舊時代的醫療資料和古怪的變異植物，有時候能搗鼓出些意想不到的東西。但他脾氣古怪，收費也高，而且……‘哭泣廢墟’現在不太平。”
“哭泣廢墟？”孔憐記下了這個名字。
“嗯，另一處古代戰場遺跡，離‘深淵之眼’不算太遠，但環境不同，殘留的輻射和能量污染類型更復雜，也藏著不少危險。” “山貓”解釋道，“最近那里‘淨火’教團的殘黨活動頻繁，襲擊過往的流浪者和商隊，據說他們在廢墟深處盤踞，不知道在搞什麼。”
又是“淨火”。孔憐心中警鈴微作。這些狂信徒的活躍地點，似乎總是圍繞著可能與“歸一會”計劃相關的地方。
“夜梟”走回孔憐面前，做出了決定︰“听著，孔憐。我可以暫時相信你們一部分，因為頭狼的失聯和‘深淵之眼’的異常做不了假。‘歸一會’的威脅，寧可信其有。但是，‘孤狼’小隊的第一要務，是找到頭狼，確保她的安全。在確認她的情況之前，我們不可能全力投入你們所說的、對抗某個隱秘組織的行動。”
孔憐點頭表示理解。這已經比她預想的最壞情況好多了。
“所以，” “夜梟”繼續說，“我們可以有限度地合作。我會讓‘山貓’和‘灰隼’繼續嘗試聯系頭狼，並利用我們的渠道，查證你剛才提到的那些信息——‘淨火’動向、‘鐵砧’異常、鐵壁城的動靜。作為交換，你需要告訴我們，你們接下來具體的打算。如果要去‘哭泣廢墟’找那個拾荒醫者，我們可以提供一些關于那里的情報，甚至……如果路線順路，或許可以安排一名熟悉地形的隊員，帶你們到廢墟外圍。但進入廢墟之後，你們得靠自己。我們的人不會深入險地，除非是為了尋找頭狼的線索。”
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孔憐迅速權衡。秦夜的傷勢不能再拖，尋找救治方法是當務之急。“哭泣廢墟”既然可能與“淨火”和古代秘密有關，去那里或許能一箭雙雕，既尋找救治秦夜的可能，也探查是否有與“歸一會”儀式相關的線索。
“我們接下來，確實需要去‘哭泣廢墟’。”孔憐給出了肯定的答復，“為了秦夜，也為了……可能存在的其他線索。如果你們能提供情報或向導，感激不盡。”
“夜梟”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警惕並未完全散去。“那麼，關于那個孩子——”她看向角落里的“小老鼠”，他不知何時已經抱著秦夜的骨刃睡著了，瘦小的身體蜷縮著，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
孔憐也看向“小老鼠”，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帶著重傷的秦夜前往危險的“哭泣廢墟”，再帶著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孩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孔憐的聲音有些艱澀，“他叫‘小老鼠’，是我們在聚居地遇到的，幫過我們。他的家人……可能都不在了。如果……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讓他暫時留在這里？等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她無法保證自己能活著從“哭泣廢墟”回來，更無法保證能照顧好“小老鼠”。
“夜梟”看著那個睡夢中偶爾抽噎一下的孩子，沉默了片刻。荒原上，這樣無依無靠的孩子太多了，“孤狼”小隊不是慈善機構，自身也常常在危險邊緣掙扎。
“他可以暫時留下。” “夜梟”最終說道，語氣沒什麼起伏，“但必須遵守這里的規矩，不能亂動東西，不能發出不必要的聲響，必要時也要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里不養閑人。”
這已經是莫大的仁慈了。孔憐松了口氣，鄭重地道謝︰“謝謝。”
“夜梟”擺擺手，走到工作台前，開始和“山貓”低聲商議著什麼，似乎是在調取關于“哭泣廢墟”和拾荒醫者的資料，以及規劃可能的路線。
孔憐走到“小老鼠”身邊，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他髒兮兮的頭發。孩子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她將秦夜的骨刃輕輕從他懷里抽出來，放在他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又將自己那件還算完好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些，她回到秦夜床邊，握住他冰涼的手。他的手依舊冷得像冰，只有掌心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她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試圖傳遞一點溫度，低聲說︰“堅持住，秦夜。我們找到能救你的人了，很快就去……你一定要堅持住。”
秦夜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胸膛極其緩慢地起伏著。
孔憐抬起頭，看向正在忙碌的“夜梟”和“山貓”，又看向這個暫時安全的隱蔽點。她知道，這短暫的喘息即將結束，更艱難、更危險的路就在前方。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孤立無援，她獲得了一些情報，也為秦夜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現在，她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前往“哭泣廢墟”的路上，避開“歸一會”和“鐵砧”的耳目，如何找到那個脾氣古怪的拾荒醫者，又如何從那里可能存在的危險和秘密中，找到他們需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