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总。”
钟思远接过了话头。
“材料好，我们就记在心里了。等到柳沟村的牌子立起来之后，有人问起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德厚叔自然会说。比你刻一个字要好得多。”
郑文博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本想以供应材料为由，在木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以此来间接地跟柳沟村的工坊招牌挂上钩。
可钟思远的话很轻巧地堵住了所有的小聪明。
真实的口碑比故意留下痕迹要长久得多，而且他也无从干涉。
郑文博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往下说。
这场午饭是郑文博主动做东。
地点选在料场旁边的一家家常饭馆，地段僻静，没有外人打扰，正好可以说话。
桌上四菜一汤，全程没有上一滴酒。
混迹乡里多年，郑文博最懂分寸。
面对钟思远这样年轻却沉稳的基层干部，
醉酒畅谈是下策，礼数周全，才是最稳妥的铺垫。
吃了一半的时候，郑文博就放下了筷子。
“钟乡长，合作社现在刚开始，后面买料，雇人，建工坊，都要钱，真要是有周转不开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郑文博别的不敢说，几个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钟思远放下了筷子，笑了一下。
“郑总放心好了，真到了那个时候，我第一个去找你。”
郑文博也笑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送客的时候，郑文博一直把客人送到了料场门口，握着钟思远的手不放。
“钟乡长，料我下午就让人装车送过去。柳师傅，你老放心，这六根料，一根都不会少！”
“郑老板留步。”
钟思远抽回手来，侧身坐在皮卡车上，慢慢地摇下车窗。
“料的事，麻烦郑总了。”
“不麻烦！不麻烦！”
郑文博站在原地，抬手不停挥手。
直到皮卡车慢慢启动，开出路口，他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
他转身就往院里的会客厅方向走去。
身后的老肖也很快地跟了上来。
“老板，长的合同没有签成，木料刻印留名的事也没有松口，钟思远这个人油盐不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郑文博没有停顿，眼神依旧落在前方。
“我知道。”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想跟他一起干。”
老肖的脚步停了下来，一脸迷茫，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自己老板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在他看来，钟思远太谨慎了，处处都设防。
根本不给他们捆绑合作、抢占先机的机会，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郑文博走进了比较阴凉的会客厅。
“柳沟村的牌子，早晚要搞大。”
他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空旷的料场，眼神很深远。
看的不是眼前的几根木头，是柳沟村未来的全盘棋局。
“做大之后就要建厂，雇人，囤料，到处都需要钱。”
“即使钟思远再聪明，手段再高明，也拿不出钱来。基层工作最困难的地方，并非是干事，而是没有钱。”
“你要注意柳沟村的账目，一旦发现他们扩大生产，资金周转不畅，资金缺口冒出来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就是长期的战略布局。
现在的让价，让利，主动示好等行为都是为了后面的谈判做准备。
等合作社资金紧张的时候，那便是他入局掌控主动权的最佳时机。
老肖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明白了，老板。”
郑文博将凉茶一饮而尽。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回程的车上，李万兴憋了一路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钟乡长，郑文博今天又让价，又请客，还说要借钱给咱们，他图啥？！”
“图啥？”
钟思远斜倚在座椅上，眼睛半闭。
“图柳沟村做大。做大之后，他要的就不是几根料钱了。”
“那您还答应他？！”
“料是真需要。”
钟思远的眼睛睁开了。
“陈总那边的订单不等人。他提供材料，我们购买材料，货款两清，账目清楚。他图他的以后，我们过咱们的现在。”
李万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柳德厚坐在后面一直没有开口。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闷。
“钟乡长，那郑老板，我看他憋着后手。”
“我知道。”
钟思远朝窗外看去。
“先吃着他手里的料，别把脖子伸过去就行。”
皮卡车停在了柳沟村村口。
钟思远打开车门下车，朝陈小东抬了抬下巴：“把德厚叔送到家门口再走。”
陈小东点头同意了。
“好。”
柳德厚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在车上向钟思远挥了挥手。
“钟乡长，料的事定下来了，郑老板那边你放心，剩下的事，是我做棺材的份内。”
“德厚叔慢点走。”
钟思远站在村口，看着皮卡车进入村道扬起的黄土之后才收回目光。
他一个人沿着乡道往回走。
钟思远回到乡政府。
刚进院子就见到张俊奇站在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好像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回来了？”张俊奇迎上去，搪瓷缸子往前一递，“料子看得怎么样？”
“定了，六根，下午装车。”
钟思远拿钥匙把门打开。
“俊奇，你找我有事？”
张俊奇跟着进去，把门关上。
“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林业站的老宋，今天一大早就下到青石沟去了。”
钟思远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俊奇朝门口瞥了一眼，声音压低。
“说是看集体林地的使用手续。”
“到了村口没有进去，就让村支书赵德发把后山林子的承包合同，林权证，林地使用审批表，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钟思远放下暖水瓶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件。”
张俊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党政办今天下午在打印文件。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落款是乡政府。关于加强村级集体经济组织财务管理的通知。”
“财务管理的通知？”
钟思远皱了下眉头。
“发到哪儿？”
“全乡各村。”
张俊奇看着他。
“思远，我看这份文件里每一条都像是按照柳沟村合作社的要求来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