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思遠走出劉家老院的大門。
村口牆根下，趙德發早早蹲好等著他。
一桿旱煙抽了大半晌，腳邊已經落滿了厚厚的煙灰。
遠遠看到鐘思遠的身影，他就把煙袋塞進懷里。
鐘思遠微點了一下頭。
“穩了。”
短短兩個字，讓趙德發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他雙手不停地搓著，喜色按捺不住。
“趙支書，這兩天多費心一些。”
鐘思遠的聲音稍微小了一些。
“你守在劉家的院門口，但凡有人來、幾點鐘來的、幾點鐘走的，都要記清楚，然後馬上告訴我。”
趙德發先是略微一愣，之後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對了，鐘鄉長，還有個新鮮事！”
趙德發馬上開口匯報，並且還帶有感慨。
“老歪叔得知自己的復查案件已經正式受理之後，整個人都煥然一新！昨天一大早就去後山看建棚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把破舊的算盤，逢人就說，這次一定要把每一分每一厘都算清楚，不能有絲毫的糊涂賬！”
鐘思遠滿是唏噓。
老歪叔背了十幾年的黑鍋，受了十幾年的委屈。
天天熬，夜夜盼，最後得到的也只是復查受理這四個簡單的字！
“蘑菇棚的事情，現在有沒有確定下來？”
鐘思遠小聲問道。
這句話說出之後，趙德發臉上的喜色就減少了很多，眉頭也皺了起來。
“營業執照已經辦好了，但是最重要的資金問題還沒有解決。村里十三戶人家一共湊了些錢，連一個棚子的基礎材料都買不起！”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憋屈。
“目前村里很多人都在私下議論，說你對柳溝村又是幫著跑貸款，又是接銷售訂單，實實在在地扶持著呢！但是到了我們青石溝，就只是嘴上忙活，空手折騰，其實就是讓我們陪跑湊數！”
鐘思遠神色很淡然，並沒有開口。
這些流言蜚語並不是趙德發憑空捏造出來的！
青石溝本來就比較貧窮，村民的生活十分拮據，人的心思也最是浮躁不安！
一有風吹草動，沒看見實際的好處，立馬就會人心浮動，閑話四起！
“資金方面的事情，由我來解決。”
鐘思遠說話聲音很平穩，給足了準話。
“你現在就帶領隊員把土地平整好，準備好基礎材料。不能等到資金到位之後才開始施工，農時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耽誤一季就等于耽誤一年的生活！”
趙德發張了張嘴，還想說幾句苦水，傾訴一下自己的困難。
但是看到鐘思遠的眼神之後，所有的委屈和顧慮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村口的皮卡車慢慢地調過頭來，向鄉政府的方向開去。
副駕駛座上的陳小東向後看了下青石溝的村莊，忍不住感慨起來。
“劉小軍的妻子很能說，之前鬧得最凶的時候，誰勸都不听。”
“她並不是一個壞人。”
鐘思遠微微閉上眼楮。
“她就是被處境架住了，身不由己。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撐著，又要顧家，又要顧老人。好不容易等到公公的案子有復查的希望，換誰都繃不住，都會炸毛的，人之常情。”
陳小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就再也沒長地什麼了。
車停在鄉政府大門口。
柳元杰已經在門口等了一會了，正來回走動。
看見鐘思遠下車，他就趕緊跑了過去。
鐘思遠沒有停頓，一直走到辦公樓。
柳元杰快步跟上，壓低聲音急急忙忙地報告。
“農信社王主任剛打電話過來，說有變動！”
“怎麼說？”
“柳溝村的產業材料已經上報給總行審核並得到了批準，賬目和產業模式也都得到了認可。但是年底銀行額度全面收緊，第一筆放款很可能要等到新年之後才能發放！”
柳元杰說話很快，接著又提出了一個更難的問題。
“至于我們青石溝的貸款問題，王主任沒有把話說死，但是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必須先種出實物，做出成績來，銀行才會考慮放款！沒有產量，沒有效益的話，就別提了！”
鐘思遠沉默著上樓，早就了然。
這結果完全在預料之中！
銀行是最實際的地方，只看收益，看風險，看流水！
目前青石溝沒有種蘑菇，也沒有得到任何收益，完全是空談。
憑什麼讓銀行真金白銀投進來？
並不是銀行太嚴格了，而是這是各個行業的生存法則！
沒有實際成果的話，就沒有談判的資本！
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就與外界隔絕了。
柳元杰更加小心謹慎了。
“鐘鄉長，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之前滿天飛的流言蜚語，我已經找到一些源頭的信息了！”
鐘思遠抬起頭來。
“最早的消息是從紀委辦公室那邊傳出來的！樓下門房的老大爺，跟胡書記的司機關系很密切！”
柳元杰皺起眉頭，把情況如實地告訴了他。
“但是經過三手傳播之後，傳到外面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和原版大相徑庭了，沒有實錘的證據，根本無法查清源頭，確定性質！”
鐘思遠打開抽屜，把劉永的建棚預算明細表拿了出來。
“我知道了。不要聲張出去，繼續暗中觀察，不要打草驚蛇。”
柳元杰點了一下頭，放輕了腳步，悄悄地離開了辦公室。
鐘思遠把預算表反反復復地看了三遍。
每一筆賬目都很清楚，但是越看心里就越是沉重。
一個蘑菇棚要七百塊錢。
前期建好十個棚，菌種，棚架，遮陽網，人工費等等，每一項都是必須的！
賬目算起來很容易，但是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沒有錢！一分啟動資金都沒有！
他心底迅速權衡利弊，思路非常清晰。
鄭文博個人墊付的資金一定不能觸踫，踫了就是授人以柄，自落話柄！
柳溝村的專項賬戶上的一分錢也不能動，那是民生資金，動用一分就是違規違紀！
左邊是吃人的狼，右邊是割人的刀，兩條路都不能走，不能踫！
既然外邊的錢拿不進來，也用不了。
那青石溝的產業資金，只能靠自己盤活，自己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