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钟思远刚转过楼梯口就看见柳元杰站在那里。
这个人平时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但是今天早上却好像蔫了一样。
“钟乡长。”
柳元杰看见钟思远，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区审计局通知，下周一进行第二次现场调查。”
钟思远接过来之后随便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两行字，冷冷的。
大萍乡湿地公园项目第二次进场复核，主审人是樊守成，持续两天。
“第二次审查。”
他将纸张折叠之后放入上衣口袋中。
“区里另外两个重点项目的进展如何？”
“没有。我去查了一下，就我们一家。”
柳元杰的声音很低沉。
“钟乡长，第一次查的结果是没有发现什么，按理说应该出结论了。现在又杀了一个回马枪，这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的！”
“知道了。”
钟思远不理他，抬手把办公室的门打开。
“秦书记、刘乡长有没有通知？”
“党政办刚收到材料，还没有送到那边去。”
“不送了。”
钟思远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之后，拿起昨天晚上喝剩的半杯凉水喝了下去。
喝下凉水后，完全清醒了。
“你把传真拿过去之后，就直接去找张副书记。让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
柳元杰略微有些发愣。
“好的，我去。”
转身的时候钟思远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钟思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从今天开始，张金华那边的所有账目台账都要重新核对一遍，重点查看八十万垫资的银行流水和借条。原件放在保险柜中，钥匙自己留着。复印件可以随时查阅，需要的时候随时登记。”
“嗯。”
柳元杰出了房间。
钟思远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二次进场。
说明第一次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一根刺。
可有人不甘心，非要再翻一遍，把账本抖散了才算完。
他怕不怕？不怕。
账目干净得很，经得起查。
可他烦。
审计组在乡里待两天，外头的人就能嚼两天的舌根。
好事者的嘴比刀子还快。
传言这东西，不问真假，只问谁传得响。
门又被推开了。
张俊奇手里捏着同一张传真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思远，第二次来的人不怀好意。”
“我知道的。”
“我打听过！”
张俊奇把纸拍在了桌子上。
“段国平昨天下午就去了一趟区纪委，和纪委副书记许长明关起门来聊了半个多小时。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是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钟思远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区纪委也参与其中了吗？”
“掺杂的意思不完全正确，但是被打过招呼了。审计组第二次进入的时候，区纪委也问了起来，两件事一前一后地发生着，这也太凑巧了吧。”
张俊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点上。
猛吸一口烟之后，烟雾从鼻子中喷出。
“心中要有数。这次不只是查账了！有人要将事情扩大化。查不出问题就查程序，程序没问题就查人。总有一款可以套到你头上的。”
烟雾慢慢地弥漫到整个房间。
钟思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
“张书记，你觉得樊守成这个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呢？”
张俊奇一呆，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
“樊守成？”
他把烟灰磕掉。
“这个人做了三十年的审计工作，以不讲情面着称。据说他在查账的时候从不看领导的批注，只看凭证！”
“有一次查一个局长的时候，发现有一笔两千多元的接待费用没有说明用途，于是就把分管副职叫来询问，把人问得满头大汗。”
“后来局长亲自登门说情，你猜怎么着？他就是不肯开口，最后这笔钱被退回去了，票据也重新开具了！”
“就是重视清白。”钟思远说。
“一辈子做审计工作，到了退休的时候，名声比任何东西都珍贵。越是有人打电话叫他查问题的时候，他就越要把问题固定下来，要么把项目有问题的结论固定下来，要么把举报不实的结论固定下来。不能让别人说樊守成是听招呼办事的。”
张俊奇抬眼看着他，眼里既有惊讶又有佩服。
“你希望他给你下个结论。”
“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钟思远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账本本身就应该有一个结果。第一次进去查完之后，并没有得到白纸黑字的东西。第二次进去查完之后就要给出一个说法了。查不出问题来，就说明没有问题，总比一直拖着一团说不清楚的疑云要好得多。”
张俊奇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这话说得硬气。
说硬气的话，往往要付出硬气的代价。
......
书记办公室。
胡专政坐在秦开河的对面，将从党政办取得的传真纸放到桌上。
“第二次进入。段国平自己安排的。”
秦开河拿起看了几秒之后，嘴角微微上翘。
“查完了还要查，说明第一次没有找到东西。老樊是不甘心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胡专政向前倾身。
“不采取任何行动。”
秦开河将传真的内容推回。
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看戏的样子。
“刘标真请假了，我们就坐在旁边看。出了问题就是钟思远自己的事情；没有发现问题，那也是审计局自找苦吃，丢脸的是他们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胡专政点头了，可眉头还是没松。
“但是万一樊守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那通电话的事情弄清楚了的话......”
“查什么？”
秦开河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查一个匿名电话和一个公用电话亭的事情？你觉得这是拍电视剧吗？老樊再认真，也审不出电话亭里的人来。”
胡专政不说话了。
秦开河又慢悠悠地说：
“明天去区里请许副书记吃个饭。说是做工作汇报，不准问，不准提。让纪委的人知道我们心里没有鬼，这样就很好了。”
“好的，我下午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