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边尽力安抚领导，生怕领导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殊不知徐一夫此刻心情也挺煎熬。
这位上司的心思压根不在“程书明明挺有能力，怎地还查不出凶手，是否因为此前的功劳沾沾自喜，现在办事能力就退化了，要不要训斥一通，给点压力”上面，而在于“究竟要不要告诉这小子，机要室绝密文件失窃的事实，也好助他尽快破案”。
徐一夫的良心认为，这一重要线索理应告知负责破案的人，从而方便人家排除无关人等，尽快甄别出重要嫌疑人，也就可以早日破案，为周启伸冤。
但他的私心更清楚，若是说了，也就等于是不打自招，承认是自己将如此重要的机密文件交给周启保管了，才会有之后文件在周启手上被窃，周启被杀等一连串的破事。
以程书之伶俐，其实也不需要多么聪明，就一个理解力正常的下属，都会迅速反应过来，凭周启的地位，他是不可能掌握什么绝密文件的，所以绝密文件是如何到了他管辖的机要室的呢？
那只能是因为徐一夫授权他来管理这些东西了。
所以如果周启真是因为这些文件惹来的杀身之祸，那他徐一夫不就是堪比真凶的祸端了么？
他虽未出手杀人，但倘使他没有将那些文件委托给周启保管，后者也不至于被盯上，最后落得被人扭断脖子的悲惨结局。
正因为他这个做上司的把烫手山芋（绝密文件）给了周启，才给下属招来了致命的祸患，自己真无意中就干出了“不杀伯仁，伯仁却因自己而死”的缺德事。
所以对于要不要跟程书交底这件事，徐一夫一时陷入了左右为难的纠结境地。
说吧，有助于破案，对得起天地良心，但就要在下属面前丢面子。
程书是机灵人，肯定不至于把此事大肆宣扬，但心里肯定会嘀咕，不知这小子会如何腹诽自己这个不靠谱的上司呢！
指不定就要暗骂自己能力差就算了，还要推卸责任。
自己向来自诩技术大牛的，真不想被下属如此吐槽。
不说，是可以瞒住一时，护住自己的形象，但于破案肯定是无益的。
要是江总听说了此案，还知悉自己带领的秘书处又是知情不报，又是破案无能，不知要把自己训成什么怂样呢？
到头来还是会让自己的利益大大受损。
既然怎么做都对自己有害，那便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徐一夫重重叹了口气，终于下了决断。
他想，要不还是告诉程书这小子吧！
方才和这小子对视时，感知到这年轻人闪烁着智慧、机灵、狡黠，还不乏自信的眼光，令他不禁心下一惊。
看来这个程书是真的聪明得紧，能力极强，对破案信心十足，才会表现如此稳重又不失灵光。
想来也是人之常情，人家之前能迅速破解绑架案，拿下大间谍龚晨，能力何须质疑？
自信的气度自然也培养出来了，且与日俱增。
所以不出意外，这案子迟早也会被他查个水落石出，什么犄角旮旯的隐秘估计都会被暴晒在日光之下，自己还指望能瞒住绝密文件失窃这等大事？
事实摆在眼前，与其等人家自己查出来，在心里感叹“原来上司是这种人，干出这等丢人的事还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显摆领导的威风，真无语”，还不如对人家早点坦白了吧！
虽说还是免不了被下属在心里嘀咕几句，但终归有助于破案，下属多少都会感念自己提供了一条重大线索。
怎么都比最后东窗事发，被人揭破，颜面扫地要强，也算最大限度维护了自己身为领导的体面。
程书见徐一夫半晌没吭气，以为领导是越看自己越不爽，但又不想这就开骂，以致打击了自己破案的积极性，于是还在拼命压制火气呢。
他打定主意再说点什么，比如自己的分析推理（当然必须是站得住脚的，而不是信口胡说的），总之就是让领导觉得自己在思考，在忙活，绝对不是浑浑噩噩，尸位素餐的那种混子。
“还有，徐总，我想来想去，凶手最有可能还是樱国方面的，说不定和前不久发生的档案室管理员小米同志被杀一案类似，凶手的杀人动机都是为了什么绝密情报，那什么人会为了情报下如此狠手呢？我觉得，只有鬼子会如此凶残狠辣了，咱们内部的同事，以及情报处那些人，都不至于会对周助理下此狠手！”
程书认为自己这通推理多少能令徐总宽宽心，既然凶手是外人，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行事一贯凶残的鬼子，而不是秘书处内部人员，他心头的压力应该就能卸掉不少。
至少大家不会觉得是这位上司管理水平太差，御下无方而导致的内斗仇杀，如此徐一夫作为秘书处一把手的颜面总算是保住了。
令程书有点意外的是，徐一夫并未对他这番推理发表什么意见，领导就像没听到似的略过了，再开口时，没有训斥自己，质问自己，而是提及了一桩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事情。
徐一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顿道：
“小程，虽然还没结案，但能看出来你很尽心尽力，嗯，你辛苦了。不过有个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知你，毕竟你现在是案子的负责人，应该掌握多方面的线索。”
“你应该还记得案发那天，现场的文件被翻得很乱吧！我当时还找了半天，就是想找一份绝密文件，这份文件很关键，事关党国最高级别的机密，至于具体内容……咳咳，我也不太清楚，就不跟你多说了。就是这份文件，始终没找到……但机要室其他文件都在，说明凶手把文件偷走了。嗯，就是这件事，你记住了，留个心。”
“之前就想跟你说这件事的，结果最近事情一扎堆，就忙忘了，今天才忽然想起来，就告诉你了。也不知道这事对你们破案有没有用，你心里有数就好。”
终于将心中埋藏已久的秘闻说出口，徐一夫不禁长舒一口气。
诚实产生的效果就是良心无愧，心里踏实了，这使得他原本紧绷的神色都舒展了不少。
虽然当前的局势依然不好过，他还是没法肆无忌惮露出日常温吞慈祥的笑眯眯面相，但脸色终归平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