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总算没故意使绊子，对程书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就爽利起身，而后大喇喇走到徐总面前，伸出一只布满皱纹和伤痕却还算洗干净了的手：
“这位就是那位大领导吧？看起来不像那种咄咄逼人的大官啊！不过，你们说是，就是吧！没想到，还挺给我这个扫大街的，面子啊！这么快就亲自跑一趟咯！幸会幸会！！我这种穷酸老百姓有生之年能有这大领导来看我，真三生有幸，太有福气了啊！哈哈哈！”
他一通颠三倒四的发言又跟着一阵放肆的大笑，态度之随性嚣张，令徐一夫颇为尴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旁的程书看了都有点心疼徐总了。
人家怎么说都是秘书处一把手，蓝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果不是自己设计把他引来这阴森污秽的监狱，人家怕是八辈子都不会光临这种地方……
结果现在不止傻傻杵这儿，还要遭受一个神经质犯人无厘头的调侃（羞辱），徐一夫招谁惹谁了哪！
再看到眼前老K无论身高还是气势都碾压徐总，徐总被他一通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问候整得又是难堪，又是惊愕，以致都没法快速做出回应和老K握手（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嫌犯人身上脏，不想有任何肢体接触），程书心中对徐总的歉意又加深了几分。
当然，他可没有怪罪老K过于张扬跋扈的意思。
因为老K今天的表现也是他先前和人家嘀嘀咕咕接头时，说好了的。
是他自己指示老K，为给徐总留下神经兮兮没啥文化的印象，老K最好言行举止能表现得无知，张狂一些，要让徐总觉得，这就是个没读过书还傻傻的底层百姓，即便牵涉了间谍活动，也非他本人意愿，而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此案十有八九就是昔日的周启长官急于立功，抓错了人导致！
所以老K现在的表现只能说明，他很服从程书的安排，且他领悟力挺高，演技不俗，表现很妥帖。
只怕徐一夫已在心里暗暗咒骂，这是哪儿来的蠢货，话都说不清楚……
不过接下来徐一夫的表现也挺令程书刮目相看的。
本以为他这个出身优渥的公子哥，高高在上的大官，定会对老K这种脏兮兮的犯人万分嫌弃，根本不可能和人家握手的。
谁知徐总却比想象中平易近人，能屈能伸。
他愣怔片刻后，居然真的一把握住了老K那只确实不好看的手，且不是握一下就甩开，而是实实在在坚挺了几秒，才自然松开。
这一幕不止程书看愣了，连当事人老K都面露一丝迷惘。
显然二人都对徐一夫这纡尊降贵，愿意和穷苦百姓亲近的做派始料未及，有点发懵。
这也不能怪他们没见过世面，毕竟这个年代，有几个达官贵人愿意正眼瞧一眼落魄乞丐呢？
如徐一夫这等身份的人，见到老K这副尊容的清洁工，多半会像躲避臭虫，瘟神一般，避之不及吧，谈何亲切握手？
这种大官和贫民握手的图景只会发生在红方的文伟民、钱新农等人身上。
反正程书从未想过蓝方也有大官能做到这个份上。
而今天，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名义上的上司徐一夫算是打破了他这个成见，也令他对徐总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再看徐总那副矮小胖乎的身板在老K高大身材的衬托下，更显得像个小肉球，他第一反应就不是可笑，而是觉得，嗯，还有点可爱？
徐总的表现让他觉得，这位大领导的容忍度实在很高，应是不会轻易被老K激怒了。
这也使得程书总算能稍稍放松精神，在一旁看他们二位自由发挥。
先说老K，显然他故意伸手是为了膈应徐一夫，且他也想不到对方会如此大度，真的跟他握手了，虽说迟滞了那么几秒，但在老K看来，也够真诚了。
如此一来，老K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刺激这位蓝党大领导，他挠挠头，主动给徐一夫让道，示意他坐床上去：
“呃，那个，领导，你请坐吧！我站着就好。”
徐一夫瞅瞅老K 的床，又瞅瞅老K那张傻不愣登的脸，总算憋出了一句回应：
“哦，不必了！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随即又转头叮嘱程书：“麻烦程助理做好记录。”
后者已准备好笔和本儿，对徐一夫重重点头后，便闪到一边摆好了做笔录的架势。
程书刻意选了个面朝老K的位置，如此，徐一夫背对他，他则可以很方便对老K眉目传情。
他固然很信任老K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定然早都将他之前的叮咛记得清清楚楚，但出于保险的心理，他还是选了个可以和老K眼神交流的方位。
他已做好了准备，在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陷于僵局的时候，他都可以及时出面，打个圆场。
彼时徐一夫已从初来牢房时的别扭不适中缓过来，又是那个派头十足的长官了。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在牢房中晃荡了一圈，小眼睛对这狭窄天地一通打量后，就再度将审慎的目光落在老K身上：
“你这人，你真的只是个清洁工么？”
徐一夫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颇具绅士风度，但程书和老K都很清楚，他是在竭力压制自己的不满和戒备。
毕竟老K之前的种种表现，又是软硬不吃，又是扬言只对大领导说实话等等，都充分彰显了他是个很难搞的犯人。
这自然使得不擅长审犯人的徐一夫拿出了百倍专注，全副身心来跟他交涉。
老K根据程书的叮嘱，继续演绎老实巴交又傻气执拗的老汉，他擤了一把鼻涕，顺手往地上一甩，接着就嚷嚷开了：
“是啊！我真的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扫大街的！是你们一个姓周的长官非给我扣一个红党间谍的帽子，根本不听我解释，就大刑伺候的！我真是，冤死了，申冤无门啊！”
说着，他怯生生瞄了程书一眼，继续抱怨道：
“总算老天爷开眼，换了个长官来问话，他比那个姓周的地道，没给我用刑，一直好声好气和我说话，我才想着，我要不要如实交代了……也算给程长官一个面子，不让他白忙一场嘞！”
程书在一边忙赔笑道：
“嗨，老大哥，您太抬举我了！我也是听命于徐总，是我们徐总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把您招呼好了……之前我们的人多有得罪，还望老哥哥您，别往心里去哈！就是我们徐总他日理万机，很难才抽空来一趟这儿……您有啥想对他说的，就抓紧时间快撂了吧！您也争取早日出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