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对这个已然穷途末路，还在临死之前摔得灰头土脸的女间谍已没什么怨气。
即便她方才忽然爆起跑路，给他们制造了一定波折，程书也能理解，这是人类怕死的本能使然，再加上不出意外，自己很快就要亲手干掉这个女人，那么现在凶神恶煞把她大骂一顿或暴揍一顿，是真没啥必要了。
或许他内心深处对芸娘还有一点残存的怜香惜玉之情？
抑或他对芸娘、游三这两个被迫沦为自己计划之一环的倒霉间谍，尚存一点点愧疚之心？
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打算说点好话最后安抚一下芸娘。
但狱警小陈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本就对汉奸狗腿深恶痛绝，此刻更是将自己一路狂奔的疲惫怨气全撒在了这个弱女子身上，还不等程书发话，小陈就一脚踹在芸娘膝盖！
后者条件反射就跪下了，小陈则指着这女间谍的鼻子开骂：
“去你个狗日的女汉奸！居然还敢摆我们一道！我看你往哪儿逃！逃，也是个死！”
怒气井喷之下，小陈这个日常憨憨的小伙难得露出暴戾的一面，居然抬起手，俨然是要一巴掌呼死芸娘的架势。
程书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女人，何况这个女人还处在绝对劣势，不可能再翻起什么风浪。
虽说她是个罪该万死的汉奸，但凡事也该适可而止，临死之前的凌虐大可不必。
于是本能就一把抓住小陈的手，用眼神示意对方打住。
小陈自然是不敢和长官对着干的，但一腔怒气又无处发泄，终究只是瘪瘪嘴，吞了口唾沫，就退后了。
程书走到芸娘近前，看着女人毫无血色，沾满污渍的脸颊，还有那已然失去焦距，万念俱灰的眼神，忽就觉得对这么一个失去生气，一条死狗般的死囚，说啥安慰之词都毫无用处了。
余光又扫到不远处游三的尸体，他又觉得，自己真有点虚伪了……
其实真不如早点告诉人家死刑的结局，这般假惺惺戏耍他们一通好像真多此一举了，只会显得自己好像对生命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他叹了口气，就对手下们吩咐道：
“罢了，把她拖去大坑那儿吧！”
这把芸娘是真的没了斗志和求生的欲望，浑然就像一摊烂泥似的任人摆布，一会儿就被拖行到了大坑边上。
其间蓝党成员们都瞪大双眼锁死了她，就怕她又挣开束缚，但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芸娘全程都无声无息，听话得很。
直到她又跪倒在大坑边上，目之所及不是嶙峋的山石，苍凉的黄土，就是一具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都是此前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她才回过神，转向程书，声音极度缥缈，仿似来自天外：
“长官，真的就不能发发慈悲，放过我吗？”
顿了顿，她眼中涌出泪水，卑微恳求着：
“我，我家中还有老母亲，我要是死了，她怎么活……长官，求您看在一个孝女的份上，就饶了我吧！我，我还有一些私房钱，珠宝首饰，只要您愿意高抬贵手，放了我，这些，我都给您……求求您了！”
她越说越焦急，到最后，已刹不住对程书等人连连叩头。
可以说，为了活命，她已竭尽全力，不管是奋力逃跑，还是金钱贿赂，情感攻势……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此时的芸娘，或许已对往日的间谍行径万分悔恨，或许她真的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个温柔老实本分的好女子，只要放她回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从事间谍勾当，她只会做个孝顺母亲的好女儿……
但程书不可能给她这个机会，也无需考究她说的什么家有老母是否属实。
因为为了营救老K，为了他们的潜伏大业，此人必死无疑。
只有她死了，自己的计划才能实现闭环，老K同志才能逃出生天。
而反之，她若活着，哪怕她不再当汉奸，间谍，她的存在本身对老K，对他程书而言，就是极大的威胁。
程书当然不可能容许任何携带风险的因子存在，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他就要手起刀落，消除一切祸患。
说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也罢了，有些时候，真不能讲同情心和妇人之仁。
既然自己根本不可能被芸娘打动，也就受不住人家这样对自己卑微磕头，他双手使劲，不容置疑将芸娘从地上拉起来，语气也是异常冷冽果断：
“行了！别整这些了！你心里也有数，你干的那些事，按法律，是不可能有活路的！我们也不可能被你的求情打动，坏了规矩！我只能说，姑娘，下辈子，可要三思而后行，好好做人！”
见芸娘涕泪交流，双眼彻底一片灰败，他又勉力宽慰了一句：
“如果你说的你母亲的情况属实，你也不必担心，你一死，对樱国而言，你就是英雄，烈士了！我相信他们是不会亏待烈士的家人的，你母亲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抚恤……”
这段好话可谓信口胡诌，张口就来，其实他哪儿知道鬼子那边会如何安顿被捕人士的家人呢？
以鬼子之残暴变态，外加当前战局紧张，资源奇缺，鬼子怕是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军备方面了，哪儿还有余力照顾烈士家属哦！
何况程书认为他们也没这个良知……
之所以这般对芸娘解释，无非是本着基本的良心，想让一个马上就要被枪毙的囚犯走得安心一些。
或许他对汉奸流露出的那么点善意在身边几个手下看来已很突兀，小陈等人看向程书的眼神不乏困惑，八成在心里叨咕，这长官咋回事呢？
还在墨迹啥呢？
刚才枪杀游三的时候那么杀伐决断的，怎么轮到这个女人了，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不会是瞅人家有几分姿色就不忍下手了吧？
可这长官怎么看都不是会为美色耽误大事的人啊！
两个行动队队员没出声，只是继续牢牢挟持着芸娘，以防她有任何异动。
而狱警小陈明显更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忍不住就小声请示程书：
“长官，现在是……？您要是……嗯，属下愿为您代劳。”
言下之意很直白了，程书若是不忍心对女人出手，他可以代为执行死刑。
之所以没把话说得那么完整，应该是顾及还有其他同事在场，怕长官觉得下不来台。
程书觉得这狱警小哥的情商、胆识都相当不错，武功平平却敢为人先（比如刚才追击犯人他就是第一个冲上前），身份低微却很有担当（连执行枪决这种事都愿意揽着）……
再想到他先前对周启的反感，对老K的崇拜，程书对小陈就更看好了，但枪毙犯人这种事他当然必须亲力亲为，哪儿能甩给手下呢？
为确保两个间谍都必须死透，也为维护他身为长官的威严，他都必须亲自动手。
故而他对小陈投去感激的一瞥，便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辛苦了，但真的不必，本官的任务，不必假手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