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要受苦,只不过有些身苦,有些心苦,有些身心皆苦。
王义明白,在推开那扇门之后,考验才算真正开始。
在他起步之初,虽然双腿如灌铅,并且负担不断加重,他强撑着身体前行,满心只想着尽快抵达藏经阁,拿到那卷神道秘录,寻到削弱雷劫的办法,护住河江神域里万千百姓。
这份念头沉甸甸压在心上,不知不觉,便化作了捆缚在双腿之上的重担。
他这一刻才恍然明白,这条甬道,考验的从不是肉身力量,而是人心执念。
世人求道,求权柄,求解法,求平安,皆是心念。
心念越是急切,执念越是深重,这条路便越难走。
心有千钧执念,步履自缚千斤。
王义缓缓松开抵在墙壁上的肩头,不再硬撑着向前挪动。
他不再盯着脚下的路面,不再一心惦念前方的秘录与答案,目光顺着穹顶的云纹慢慢游走,细细端详那些姿态各异的葫芦。
直立是守正,平放是中庸,倒悬,便是打破固有的成见。
葫芦者,纳物藏虚,容天地,忘得失。
世人眼中本该端正之物,在这里亦可颠倒安放,道本无固定之形,人心又何必困在单一的念想里。
他慢慢调匀呼吸,一点点压下心底的焦灼。
方才他一门心思只想寻到应对雷劫的法子,把 “拿到秘录” 当成唯一的目标,这份迫切,便是偈语里说的执迷。
当局者迷,若非他偶然间触碰到墙壁,心中没有生出这一番感悟,那恐怕就要长久停留在这里。
王义轻轻闭上双眼,一片黑暗之后,仿佛心中的急躁与迫切也随之在不断衰减。
心神一点点沉淀,那些缠绕在心底的焦虑、担忧、急迫,如同水面动荡的波纹,缓缓归于平静。
等他再一次缓缓睁开眼,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他能明显感知到腿上那如山似铁的负重,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是骤然消失,而是随着执念的淡去,千斤重担一分一分卸下。
方才每一步都拉扯筋骨的沉坠之感,慢慢变得轻盈。
王义心中不再想着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甬道的尽头,而是只想着走好每一步,最后连想走好每一步的意识也渐渐淡薄。
直到他脑海中一片澄澈,才轻轻抬起右脚。
往日里如同坠着铁锁的腿脚,此刻竟轻快了不少。
他不再急着赶路,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舒缓。
目光时而落在头顶云葫,端详直立、横置、倒悬的百态,时而扫过两侧石壁,不再只盯着终点。
石壁上的金色光华,随着他心境转变,不再是触之方才一闪而逝,而是柔和地缓缓流淌,那些重复的十字偈文,静静映在金光之中。
他边走边想,天道劫难,最是磨心,天劫灭神,亦除心尘。
若是心被劫事困住,一心只想着去抵挡、去规避,反倒容易落入劫数布下的圈套。
很多时候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前路难关,而是心中放不下的念想。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甬道尽头的光芒,比先前更加清晰。
那团柔光不再朦胧模糊,隐约可以看见光的背后,立着一座古朴木阁。
阁身不高,原木构筑,没有繁复雕花,只在阁门正中,悬着一块木牌,上面两个古篆:藏经。
可王义没有立刻快步冲过去。
他停下脚步,再次抬头望向穹顶百态各异的云葫。
心思如潺潺溪流般悠远而寂静,却夹杂着各种思想:神道修行,执掌一方水土,护佑苍生,权柄在身,最容易生出执念。
若是一心执着于 “我要护下所有人”这份执念,本身就会成为破绽。
雷劫无形,天机难测,往往最先攻破的,便是神只那颗放不下、舍不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