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16日，农历正月十二。
高启强走出京海市看守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十五天的拘留，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憔悴，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身上散发着汗臭味。
安欣坐在车里，见他出来，把头探出车窗：“上车。”
“安警官？你怎么来了？”高启强有点意外。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安欣怕他回去想不开，再跟唐小龙发生冲突。
“谢谢安警官。”高启强打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安欣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一边问他：“回去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高启强苦笑一下，“想办法找地摆摊呗。”
“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再冲动了，有事找警察。”
车子进入市区，又过了几个路口，安欣一打方向盘，拐了个弯。
前面就是菜市场了。
“安警官，能在前面停一下吗？”高启强忽然开口。
安欣眉头一拧，扭头看向他。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我十三岁就在那卖鱼，摊位没了，可感情还在……看一眼就走。”
安欣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便把车靠边，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两人下了车，走进菜市场。
早市已过，市场里人不是很多。
高启强在一个个摊位间缓缓走过，最后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那曾是他的摊位，现在却已是别人的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忙着给顾客杀鱼。
高启强站在那里，眼眶发酸，感觉心里堵得慌。
要不是唐小龙、唐小虎那两个王八蛋，自己就不会进拘留所，也不会丢了摊位，更不会连生意都没得做了。
“哟，这不是高启强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启强转过身，唐小龙和唐小虎兄弟俩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出来了？”
唐小龙上下打量了高启强一眼，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得蹲个一年半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出来了，真是没天理啊。”
“高启强，这个摊位有人了，你别站在这碍事，影响人家生意，赶紧滚蛋。”唐小虎在旁边恶声说道。
“小龙，我的摊位……”
“你的摊位？”唐小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了弟弟一眼，“你听见没有？他说他的摊位？”
唐小虎嘿嘿一笑：“哥，你得原谅他，人家这是蹲监狱把脑子蹲坏了。”
“小龙，你别跟我一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这半个月的管理费给补了，你再帮我找一个摊位行不？”高启强忍气吞声地央求道。
“还想在这卖鱼？”唐小龙嬉皮笑脸地问。
高启强连忙点头，陪着笑脸说是。
“做梦吧你！”
唐小虎跟哥哥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戏耍着高启强。
高启强心中怒火噌噌往上冒，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还是理智的没有挥出去。
“你们别太过分了。”安欣快步走过来，挡在高启强身前。
“我操，这谁他妈裤子没拉好，把你给露出来了，你他妈谁啊你？”唐小虎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上前就要推他。
唐小龙认出了安欣，一把抓住想要动手的弟弟。
“这不是安警官吗？”
“警察？”
唐小虎听到哥哥的提醒，斜着眼看了看安欣，不屑地说道：“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随便抓人吗？我们又没犯法，聊聊天不行啊？”
“你怎么说话呢？”安欣眉头一皱。
“就这么说话，怎么了？”唐小虎往前一步，梗着脖子，一脸挑衅的看着他。
“你……”
安欣还要再说，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安欣。”
安欣扭头一看，是李响。
李响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交给自己处理。
然后，走到唐小龙面前，把他拉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小龙是吧。”
“是又怎么着？”唐小龙斜着眼看他，“你又是谁？”
“嘿，你记得安欣，没记住我是吧，那天可不是他一个人出的警。”
“哦！搞了半天，你也是警察是吧。”唐小龙想起来了，“怎么着，这是要仗势欺人，把我们兄弟俩抓起来吗？”
“就凭你们两个小警察？”
“来啊，抓我们啊！”
“看我不把你们告的脱了这身皮！”
唐小龙很是嚣张，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差不多得了啊。”李响眉头一皱，然后冷笑道，“你说我是小警察没关系，但安欣可不是。”
“他姓安，你知道我们主抓刑侦的局长是谁吗？”
“谁啊？”唐小龙一愣，他感觉有点不妙。
“安长林，安欣是他的侄子。”李响平静地说。
唐小龙的脸色瞬间一变，嚣张气焰立刻萎了下去。
李响淡淡地看着他：“你们要是觉得无所谓，就继续闹。”
唐小龙嘴角抽了抽，然后换了一副嘴脸，扭头冲安欣咧嘴一笑。
“那什么，安警官，刚才是我兄弟俩嘴贱，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冲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唐小虎看了安欣一眼，悻悻地小声嘟囔一句：“原来是官二代啊，早说嘛。”
“闭嘴。”
唐小龙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安欣虽然讨厌别人说他跟安长林，还有孟德海有关系，但不得不承认，遇到这种无赖，李响这样做才是最有效的。
他无奈地跟李响笑了笑：“谢了。”
“安警官，李警官，今天谢谢你们了。”高启强过来说道。
“走吧，送你回家。”安欣跟他说了声，然后转头跟李响打了个招呼，“走了！”
高启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摊位，转身跟安欣离开了菜市场。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李星河拎着刚买的菜，也跟着出去了。
原来，他刚才就在斜对面的摊位前买菜，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
他没有过去掺和，因为时机不对，去了太显突兀。
二十分钟后，李星河与安欣的车前后脚到达旧厂街。
高启强从车上下来，道了声谢：“安警官，谢谢你送我回家。”
“老高，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
“好的，安警官。”
高启强冲他挥了挥手。
安欣一打方向，调头离开。
这时，一辆奔驰车从对面驶来，停在了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李星河拎着东西下车，往院子方向走去。
安欣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转回头，一踩油门走了。
高启强站在大院门口，目送安欣离开，也看到了从奔驰上下来的李星河。
他愣了一下。
旧厂街这种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好的车，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刚走几步，高启强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人竟然跟着过来了。
他以为是来找人的，便礼貌地冲李星河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李星河没说话，拎着东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进了大院，高启强径直走向自己家的单元楼，刚上到一楼和二楼的转向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星河在他身后，正拾级而上。
“你好，找人啊？”高启强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李星河淡淡一笑，摇摇头，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楼上走。
高启强奇怪的盯着他的背影，心说你不找人，上这来干嘛？来体验贫民窟生活吗？
他虽然感觉奇怪，但也没多想，便甩了甩头，也跟在后面继续上楼。
等到了四楼的时候，李星河不再往上走，他径直走到第一家门口停下，然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门开了。
高启强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李叔家的钥匙？”他紧走两步，一脸警惕地盯着李星河，“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你是从哪弄的钥匙？”
李星河没理他，推门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
“我问你话呢。”高启强赶紧跟着进了屋，追着他问。
“你是谁？不说清楚，我可要报警了。告诉你，我可认识安局长的侄子……”
“警惕性挺高啊，强哥。”
不等他说完，李星河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他。
“多年不见，你心肠还是那么好，不过却把我给忘了。”
李星河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时的高启强，还不是后来那个称霸京海的黑老大。
现在的他，只是个心地善良，爱管闲事的卖鱼佬。
高启强又一次愣住了。
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可我怎么不认识他呢？
他仔细端详着李星河的脸，在脑子里飞速翻找着记忆，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想起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你是……李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