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遠雖然帶著個人,仍然蜻蜓點水一樣蹬踏著一個個清軍頭頂,轉眼來到山坡上。清軍回過神來,紛紛放箭,江天遠甫一落地,袍袖一揮,一股勁風掃過,幾十支羽箭紛紛掉落,竟連他衣角都不曾沾到,清軍盡皆駭然。
江天遠隨即拉著徐炎緊走兩步,隱入山林中去了。
雅布蘭指揮著一隊清軍攀援而上,竟是不肯放過他們,四處搜尋追捕。江天遠帶著徐炎在密林中一路飛奔。他們輕功既高,又依仗地勢,清軍哪里找得到他們。
過了半炷香工夫,他們覓了塊巨石歇腳,江天遠遙望來處,緩緩踱步,心中暗道︰“但願谷老爺子他們已然安然脫險,回到東岳山莊了。”
此時經過一天激斗,夜幕將至了。
徐炎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搬了些枯枝干草,從懷中取出火石便要生火。剛一點著,江天遠劈空一掌,掌風過去,火苗應勢而滅。徐炎驚訝地看著他,既不知他何意,又驚嘆于他掌力之強!此刻他們相距三丈有余,他看似漫不經心的一掌,掌風竟能及此,真不愧是與師父齊名當世的一代宗師。
江天遠道︰“此刻清軍正漫山遍野地找我們,你生起火來,不是招呼他們過來嗎?”徐炎慚愧不已,暗罵自己空有血氣之勇,江湖經驗如此淺薄。其實他縱然閱歷少,也不至于這點事想不到,只是這一天跌宕起伏,屢經凶險,再加上他沒能殺了雅布蘭,心中懊惱,這才心神不定慮事不周。
江天遠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坐下。徐炎問︰“我們怎麼辦,去東岳山莊嗎?”江天遠搖頭道︰“現在不行,清軍尚未散去,況且天就要黑了,暗夜之中道路難辨,現在去只怕走錯了,休息一晚明天再說吧。”徐炎道︰“江兄弟肯定要擔心您了。”江天遠微笑道︰“他倒不見得擔心我,倒是你那個師姐,我看她對你甚是關心掛念啊。”
徐炎不由低下了頭,他能夠想象範清華此刻擔憂牽掛的樣子,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如果可以,他真恨不能化作一只青鳥,立刻飛到她的身邊,告訴她自己平安無恙。
江天遠看他茫然出神的樣子,便扯開話頭,溫言道︰“你和岳兒是怎麼認識的?”徐炎便把自己和江岳相遇之後的事跟江天遠細細講來。當听到初相遇時江岳戲弄他的事,江天遠笑道︰“這孩子自小調皮頑劣,卻想不到竟然如此胡來,回頭見了他我必得重重罰他!”徐炎忙道︰“不,江大俠,江兄弟是好心幫我療傷,不過是愛開玩笑罷了,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江天遠拍拍他肩膀道︰“年輕人沖動要強乃是天性,如此這般心胸寬曠、宅心仁厚,著實少見,真是難得了。”說到這里,又搖頭嘆道︰“岳兒這孩子就是自小要強好勝,凡事不肯示弱于人,唉!多半也是受了我的牽累。”
徐炎見他悵然若失,隱隱似有無限心事,想開口問又覺得似有不妥,便繼續說起他和江岳的事。江天遠听完他們合力救難民入城的事,不由擊節叫好,“好樣的,年紀輕輕有膽有識,俠義悲憫,前途不可限量。”徐炎被他說得不好意思,道︰“我這算得什麼,江兄弟不避刀箭,孤身涉險叫開城門,救了這麼多百姓,他才是真了不起呢。”
江天遠微微一笑︰“你對你這個江兄弟可真是推心置腹,至誠相待,可你江兄弟卻有事沒跟你說呢。”
徐炎奇道︰“什麼?”
江天遠道︰“他既不說,我也不必多事去點明,他想告訴你的時候自會告訴你。”頓了下,又道︰“嗯,等咱到了東岳山莊,估計你就知道了吧。”
江天遠說到這里,透過松枝遙遠天邊已冉冉升起的一輪新月,幽幽道︰“岳兒也是在八月十五,皓月當空的時候出生的,過兩天就是他的生辰了。”徐炎道︰“這麼巧,谷老爺子的壽辰也是八月十五,這下可得一並好好慶祝一下。”
江天遠只痴痴盯著那輪月亮,道︰“是啊,是得好好慶祝一下,這麼多年,他隨我江湖顛簸,現在想來,從那時起就沒再好好給他賀過生辰了。”徐炎奇道︰“江大俠,您說那時是指的什麼時候?”江天遠臉上現出一絲苦澀,“岳兒本來是有個哥哥的,可是八年前卻不幸死于奸人之手。”
徐炎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即便現在看,江天遠也不過四十多歲年紀,更兼內功精純,駐顏有術,若不是三縷長須美髯,憑他玉面英俊之貌,說他剛而立之年也有人信,卻哪曾想到竟然這麼早就有個兒子還英年早逝。都說“白發人送黑發人”,他這可說是黑發人送黑發人了,其中痛苦自是旁人難以體會的了。
俗語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看來世上所有的榮耀光鮮之後,都有著它不想讓你看到而你也輕易看不到的悲苦艱辛。不然,像江天遠這般江湖中人人欣羨,得天眷顧的奇人,身後竟也有著這般難以言說的辛酸。
“是被誰所害?”徐炎問道。
江天遠道︰“這人你見過。”
“我見過?”徐炎更奇怪了。
江天遠道︰“就是日間那個紅發怪人。”
“是他?赤焰魔?”徐炎這才依稀想起,江天遠和他照面的時候呼他“赤焰魔”,只是當時激斗之時並未在意。
江天遠問︰“你可認識他?”徐炎搖頭道︰“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一定是在哪里听說過,但一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江天遠道︰“也無怪你對他不了解,他原是十幾年前,我們中原武林中一個橫行天下,作惡無數的大魔頭。當時武林群雄合力絞殺,才將他除掉。我的長子江華就是追剿他的激戰中,死于他手。”
徐炎驚訝道︰“可是,他卻沒死?”江天遠點頭道︰“看來是他命不該絕,中原武林合該多事,這廝竟然死而復生。他自知在中原無法立足,便遠走遼東投到清人麾下。”徐炎嘆道︰“江大哥俠義為先,不避艱險慷慨赴難,真是可敬可佩!”江天遠輕撫他後背,溫言道︰“這就是為什麼我一見你就覺得特別親切,因為我覺得你特別像他,都是那麼少年意氣,都是那麼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闖敢作敢當。”
徐炎听了,既熱血沸騰,又欣慰無比,得到江天遠這樣的前輩大俠肯定,他感到榮耀。
“他被害的時候,也是和你差不多年紀,”江天遠有些動情地繼續說道︰“當年我沒有保護好他,所以現在我絕不能讓你再有什麼閃失。”徐炎听的心中感動,這麼久以來,除了和範爭雄在一起的短暫時光,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如父親般的溫情和關愛了。
“江大俠您放心,韃子殺不了我們。”徐炎說道。江天遠點了點頭,又嘆道︰“唉,若是華兒還在,有個哥哥照顧和管束,岳兒也不會如此任性要強。”徐炎道︰“江兄弟雖有些孩子心性,但心地良善俠肝義膽,您該欣慰才是。”江天遠道︰“快別夸他了,他這倔性子不知給我惹出多少麻煩,好不頭疼。他要是有你一半的穩重懂事,我也就知足了。好孩子,你們既然投緣,日後你們倆要多在一起,你也要好好照顧他才是啊。”
徐炎笑道︰“江兄弟得您家學,武功高強勝我百倍,哪里用得著我照顧呢,您可莫要取笑我了。”江天遠道︰“說起武功,範大哥乃當今武林的泰斗,看你的武功,似乎只學了點皮毛,卻是何故?”徐炎不禁感到一絲慚愧,便將自己和範爭雄相遇的經歷跟他說了,就像和範清華他們所說的那套說辭一樣。
江天遠點頭道︰“原來如此,你能在如此短短時間練成這個地步,也屬難得了,可見你天資不錯,是個練武的材料。”頓了一下,又道︰“尤其是那‘達摩心法’,需得常年苦修不輟方可有所成,最是考驗人的定力,不過一旦練成必定終生受用無窮。”徐炎苦笑道︰“笨鳥先飛嘛,我不像江兄和那谷少爺一樣天天有名師指點,只好用蠢辦法悶頭苦練了。” 江天遠贊許道︰“年輕人能像你這般有恆心和毅力,實是可貴。唉,可惜蒼天不佑,範大哥如此英雄,竟也不幸遇害。”
徐炎驚道︰“您也知道了?”江天遠道︰“嗯,你來之前,盧南鶴他們已經跟我說了。”徐炎低下頭去,既忐忑又悲戚。
江天遠只當觸動他傷心之事,安慰他道︰“放心,我和範大哥是半生至交,待查出仇人是誰,他的仇,我一定幫你們報。”徐炎道︰“師父生前也跟我提起過您的,說他平生最知心的朋友是孫道長,讓他最佩服的人卻是您。”江天遠道︰“能當起範大哥一句佩服,可真讓我惶愧無地了。江湖上誰不知道他才是德高望重人人敬仰的大俠。只可惜,現在兩個老友都不在了。這一次英雄大會,少了他和孫道長,還算得上什麼英雄大會!”
徐炎道︰“有您和谷老爺子,這次英雄大會也不會遜色多少。”江天遠道︰“遙想五年前,我們四人在太極宮聚會,飲酒賞月,比武切磋,那時我們各展所長,一直較量到日出東方杯盤狼藉,也未分出勝負。當時我們就相約等到谷老爺子七十壽辰之時,再相聚于泰山之上一較高下。卻誰想得到舊盟仍在,故人已逝,怎不叫人悲嘆!”
徐炎道︰“江大俠,您也別太難過了。”他說這話時心中愧疚,不敢去看他,一如當初不敢正視範清華。
江天遠忽然回過頭來,對他道︰“你師父既和你提起我,我見你也確是個難得的人才,你可願入我門下,跟我學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