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虛懷自己都不曾想過,自己苦心謀劃的盟主推舉,會是如今這個局面。可他縱然再想當盟主,讓他自己推舉自己,這話他無論如何難以啟齒,若真那樣做了,自己數十年在江湖上積攢下的赫赫聲名,將何以自處?可要放棄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他又說什麼也不甘。
他兩難地緩緩站起,心中正在盤算著究竟該怎麼說,忽听身後谷風道︰“爹,咱們該讓江大俠做盟主。”
谷虛懷仿佛被擊了一個晴天霹靂,他艱難地回過頭去,不敢相信地看著兒子,“你說什麼?”
谷風卻面無表情,平靜地說道︰“爹,我說,江大俠更適合做盟主。”
這一來,不惟谷虛懷,連旁觀的眾人也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听錯了。蔣天雄道︰“谷少爺,你這說的什麼話,怕是被赤焰魔那老鬼給氣糊涂了吧。”呂乘風反唇相譏,“你這說的又是什麼話?推舉江大俠做盟主,怎麼就糊涂了?”那些支持江天遠的群雄也臉有怒色,瞪視著蔣天雄。
萬雲鵬道︰“蔣老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泰山谷家的主人是谷老爺子,此事還得听谷老爺子的意思才算。”馬東漢道︰“萬兄這話不對吧,谷少爺是不是谷家的人,他的話怎麼就不能算是谷家的意思?何況長江後浪推前浪,白馬刀門是年輕人出來說話,谷家這邊,是不是也該听听年輕人的?”他這話頓時引得群雄響應,萬雲鵬他們見眾意如此,也無力反駁。
程萬里道︰“我看,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這江湖,早晚也是要看他們年輕人的,谷少爺少年英雄,咱們就听他一句話吧,谷老哥,你看如何?”
谷虛懷一直一動不動地盯著谷風,雖然他想破頭皮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麼要在這關鍵時刻從背後給自己捅刀,但大庭廣眾之下,他也不好當眾質問,只得木然道︰“好,老夫沒有異議,就听他的。”
盧南鶴問道︰“谷少爺,你可是確定願推江大俠做盟主?”谷風被父親看的心中發毛,將眼神移開去。蔣天雄急地大聲喊︰“谷少爺,三思啊。”
谷風就像沒有听見,道︰“我們父子今日有愧于天下英雄,爹,這盟主之位,咱不爭了。”
谷虛懷忽然哈哈狂笑,笑聲久久不止,眾人看著,直以為是被兒子的異樣舉動所刺激,更有人懷疑莫不是失心瘋了,只是沒人敢上前詢問。
笑聲良久方止,谷虛懷道︰“好!我兒知恥後勇,心底無私,是我谷家的門風!老夫本也是此意,江老弟,這盟主之位你實至名歸,老夫在此恭賀你了。”
江天遠甚是惶恐,“谷老爺子,我……”谷虛懷擺手搖頭嘆道︰“老夫有傷在身,這之後的事,就由盟主帶著大家伙好生合計吧,老夫先告退了。”說罷便轉身,有些顫巍巍地緩步向後堂走去,谷風上前要攙扶,被他輕輕甩開。
眾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父子倆走入後堂,紛紛扼腕嘆息。谷虛懷為了今日之事,可謂苦心謀劃,卻落得如今這個結局,可謂一敗涂地了。萬雲鵬等人雖說心有不甘,但既有谷風失德在先,又有谷虛懷戰敗在後,連他們父子自己都認了輸,他們也再說不了什麼。
盧南鶴道︰“江大俠,眾意已定,就請接任盟主之位吧。”江天遠猶在推辭,“江某德薄才淺,恐難當此大任。”程萬里道︰“江大俠眾望所歸,盟主之位非你莫屬,若再推辭,怕冷了眾英雄們一片心了。”
江天遠略一沉思,道︰“好,既是承蒙諸位看得起,江某便不自量力忝掌此位,日後各位若是有更合適的人選,江某即刻讓賢。”盧南鶴便當先向江天遠下拜,道︰“參拜盟主!”其余眾人,無論心服與否,也都跟著紛紛下拜道賀。
身在角落里的徐炎見狀也跟著拜了下去,倒不是他追慕虛榮,有心攀江天遠這根高枝,事實上即便是賀,他也不想隨著眾人一起這麼山呼海嘯,他覺得這樣有些做作了。可他畢竟由衷為江天遠能當盟主而高興,不好太過特立獨行,讓江天遠難堪。
唯有範清華無動于衷,或者更準確說,她對這種場景嗤之以鼻,在她的心里,只有最親最愛的人是最重要的,莫說是江天遠當盟主,眼前就是皇帝登基,她也只當過眼雲煙,不會看上一眼的。
江天遠沖眾人朗聲道︰“諸位英雄請起,大家既如此信任江某,在下敢不盡心竭力,為咱們中原武林肝腦涂地。”盧南鶴問道︰“盟主,你看接下來……”江天遠望著滿院狼藉,道︰“今日變故太多,還是讓他們先收拾一下,各位也先回去歇息下,有什麼事晚上再說吧。”
盧南鶴道︰“對,盟主新立,這是天大的喜事,該當大大慶賀一番。不知可否為咱們準備一下?”後面的話是對谷家管事說的。
谷風跟著父親去了內堂,他怕這邊無人主事,谷家畢竟是東道,面上不好看,是以留了下來。這時听盧南鶴問起,雖然主人不在,但他久經世事,知道這些人得罪不起,何況還有新選的盟主,日後主人只怕還要看他眼色,于是爽快答應道︰“請盧大俠放心,一定安排妥當。”轉身對一個僕役道︰“愣著做什麼,還不下去準備盟主的喜宴?”
江天遠道︰“宴席的事不慌,還是先收拾這些無辜慘死的兄弟們的遺體,好生安葬了。”管事點了點頭。江天遠又來到失魂落魄的雷公展身旁,道︰“雷兄,令郎客死他鄉,令人痛心,可人死不能復生,還需節哀才是。這巍巍泰山,五岳之尊,倒也是個埋骨之所,還是早些讓令郎入土為安吧。”
雷公展雖仍是傷痛欲絕,但也知道江天遠說的有理,不忍兒子再這麼尸骨不全地曝于天地間,就任由江天遠將兒子遺骨從懷中抽去,交到了管事手上,囑咐道︰“還請找塊清淨的地方好生安葬,過後我會和雷兄一同前往祭奠。”
那管事答應了,抱著遺骨便去了,心道︰“都傳這江天遠的仁義俠名,果然名不虛傳,就今天這事,換了我家主人,定然不會將這些僕役和這小子的後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