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就听里面袁宗第又道︰“馬兄弟，平日里大伙都敬你是最義氣的。今日這事，你手下的弟兄也最多，該怎麼辦，你說句話吧。”
帳中一下子陷入了沉寂，都在等著馬寶的回答，卻遲遲听不到回音，想來他在猶豫。
這時，守門那個將領已然追了過來，見徐赤心還在帳外站著，便走了進去，稟報道︰“大哥，徐公子過來了。”徐赤心走了進去，拱手道︰“見過幾位將軍。”又單獨朝馬寶道︰“師兄。”劉體純沒好氣問道︰“你來干什麼！”袁宗第冷冷道︰“人家是皇帝的心腹，大小也算個欽差，不想也知道，自然是代表朝廷，來興師問罪的。”劉體純怒道︰“想要殺我們的人，先問問老子的刀答不答應。”
見對方一上來就給自己下馬威，徐赤心萬分為難，不知該如何開口。李過道︰“徐兄弟，可是堵公讓你來的嗎？”徐赤心點頭道︰“不錯，我剛從總督行轅出來，何大人知道此事後，很是惱怒，已經派章曠前來傳令，要……要你們交出行凶之人嚴懲。堵大人怕鬧得不可收拾，讓我趕到前面來再三叮囑大家，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因小失大。他會全力去跟何大人求情，爭取從寬處置。”
袁宗第道︰“哼！我們倒不想因小失大，可人家的刀槍都抵到家門口了，難道我們就這麼任人宰割不成！要我們讓步，除非答應我們，叫那姓黃的把兵馬撤了，此事不再追究，再把該給我們的糧草送來！”徐赤心道︰“袁將軍，你冷靜些，今日這事，若不給朝廷和百姓一個交代，何大人這關，你們是過不去的。”袁宗第怒道︰“過不了就不過，老子的弟兄又沒做錯。他們又不給糧餉，不去搶糧，難道就坐等著餓死嗎？告訴你，今日是他們，等明天，說不定老子就親自帶兵去搶了，他們能奈我何？”
徐赤心听他越說越是沖動，也忍不住反駁道︰“難道他們就只是搶糧嗎？好好一個村子，一百多口人只活下來不到三十，所有房屋燒成了灰燼，三個姑娘被凌辱至死，最小的才不到十五歲。難道這些，在您眼里，都不算是有罪嗎？做出這種事的人，不應該受懲處嗎？”
袁宗第理虧詞窮，但還是惱羞成怒道︰“有罪沒罪，老子自有分寸，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他們都是跟著我血水堆里爬出來的兄弟，就算有錯，我自己會處置，還輪不到別人來殺。”徐赤心急道︰“袁將軍，您這樣做，就算一時保下了他們幾人的性命，就怕因此害了更多弟兄的性命。”袁宗第道︰“就是死再多的人，老子也要爭這口氣。不然，連手下的兄弟都護不了，以後姓袁的如何在他們面前立足！”
徐赤心道︰“看來袁將軍心意已決，也許我說不動你。可我答應過堵大人，一定會攔住你們，直到他來。”袁宗第冷笑道︰“知道你武功高強，可你未免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里了。我就不信，你一個人真就能敵得過千軍萬馬！”又轉頭朝馬寶道︰“馬兄弟，你這師弟，可是張狂的很吶。”
馬寶臉色鐵青，仍是一言不發。
徐赤心道︰“我相信諸位是誠心歸順，也請諸位相信，皇上他是真心想與大家聯手的。既然是一家人，我絕不會與你們動手。你們要與朝廷刀兵相見，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袁宗第抽刀指向他，怒道︰“好，老子就先殺了你這個欽差祭刀！”徐赤心昂首挺胸，毫無懼色。
李過按住他的刀，道︰“袁大哥，你真要陷弟兄們于萬劫不復之地嗎？”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副將來報，“朝廷派了章大人前來問罪，人已到營門外，剛才傳過話來，限我們一炷香之內把人交出去，不然……”袁宗第問道︰“不然怎樣？”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不然就把所有人按窩藏重犯，同罪論處。”袁宗第冷冷道︰“瘋狗到底露出獠牙了，就怕他沒這個本事。”
李過忙問道︰“堵公來了嗎？”那人搖頭道︰“還沒有。”李過忙安撫袁宗第道︰“待我先去與章曠理論，你們等我消息。”袁宗第哪還听得進去，一把推開他道︰“還理論什麼！是條漢子的與我殺出去，跟他們拼了！”大順軍其他主將也紛紛兵刃在手，就往外涌。
眼見李過和徐赤心阻攔不住，忽然馬寶伸掌在桌案上猛地一拍，桌案立時粉碎。眾人也被他這一掌所震，安靜下來，都驚疑地看向他。
馬寶起身向那個手下將領道︰“他們人呢？”那人沒領會到他意思，還以為在問章曠他們，便道︰“就在營外。”馬寶臉色如罩寒霜，厲聲道︰“我問的是二虎他們！”
李二虎是今天劫掠的帶頭之人，那人一听，立即答道︰“都在後帳，由宋大哥看管。”馬寶道︰“都帶過來。”這幾個字說得極輕極慢，卻又極其冰冷，那人從他語氣中隱隱感到一股涼意直透脊背，瞪大眼楮看著他，竟忘了回話。馬寶又喝道︰“去！”他不敢怠慢，轉身跑了出去。
馬寶走到仍攔在門口的徐赤心面前，一把將他推到一邊，便走了出去，眾人不知他意欲何為，紛紛跟了出去。
這時，一個將領已經領了二十幾個士兵走了過來，個個衣甲不整，手中也沒有兵器。
那將領姓宋名飛，是馬寶的心腹，上前稟道︰“大哥，人都帶來了。”馬寶卻不悅道︰“不是讓你都綁起來嗎？為何不听我令？”宋飛道︰“大哥，我想著，有我帶人嚴加看管，不會有事的，都是自家兄弟，就沒……”
馬寶也沒再深究，示意他退下，又朝那些人道︰“跪下！”他在手下兵將中果然有威望，一聲喝，所有人立刻齊刷刷跪了下來。
馬寶抽刀在手，緩緩走到他們身前。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馬寶想干什麼了，李二虎嚇得顫聲問︰“大哥，你，你真殺我們？”見馬寶只是冷著臉不做聲，李二虎繼續求饒道︰“大哥，我們知道錯了，我老娘病了，金柱他媳婦剛生了兒子，沒有奶水，每天那點糧食全給她們都不夠。我們挨餓沒關系，可老人小孩受不了啊。大哥，我們以後再不敢了，你饒我們這一回吧！”一番話說得在場之人無不動容，宋飛轉過頭去，不想讓人看到他眼角的淚水。
馬寶終于開口道︰“你們都是陪我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兄弟，二虎當年還救過我的命。要不是放不下活著的上萬弟兄，我真想就跟你們一起去了。你以為我是在怪你們嗎？不，你們搶錢搶糧，我不怪你們，你們殺人放火，我不怪你們，甚至你們奸淫女人，我也可以不怪你們！可是今天，不管你們有沒有錯，不管我怪不怪你們，為了弟兄們，你們都必須死！”
李二虎一向知道馬寶說一不二，看著他決絕的眼神，明白他這是鐵了心了，今日斷無生路，心中一陣淒涼，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馬寶俯下身溫言道︰“放心吧，你們走後，你們的父母妻兒，我和弟兄們會當成自己親人奉養，只要有我們一口氣在，斷不會讓他們受了委屈。若有違背，皇天不佑！”說罷，橫刀割破自己左掌，算是流血起誓。
一提起親人，李二虎等人更是悲從中來，放聲痛哭。馬寶喝道︰“哭的什麼！戰場上，那麼多腥風血雨都過來了，不就是一死嗎？何必像個娘們似的，丟人現眼！”李二虎听了，起身朝眾人道︰“大哥說的對，咱們就是死，也不能讓朝廷那些人把咱看扁了！咱們不要讓大哥為難。”說罷，第一個跪到馬寶跟前，道︰“大哥，動手吧。這輩子跟著你，我不後悔，要是有來世，咱們再一起上陣殺敵！”
馬寶痛苦地閉上雙眼，隨著大刀砍落，李二虎人頭落地。等他睜開眼楮，卻又面無表情，朝宋飛道︰“送他們上路！”宋飛哪里下得去手，撲的跪倒，央求道︰“大哥！”馬寶道︰“再不動手，就先殺了你。”宋飛無奈，只得起身朝身後一招手，幾十名刀斧手上前來，一一手起刀落，二十幾人紛紛倒地。
臨到最後一人時，他終是壓不住求生之念，又朝馬寶喊道︰“大哥，我只是搶了一袋米，其他的什麼都沒干，他們殺人，奸污女人，我勸過他們的，他們不听，可我真的沒做呀。大哥，你饒我一命。”馬寶走上前去，嘆道︰“兄弟，不是我我心狠，只是我信你，外面的人卻不信你。”說罷，又舉刀砍下，親手取了他性命。
馬寶殺完人，仿佛再也沒有力氣拿刀，刀從手中滑落，自己頹然跪倒，竟也忍不住痛苦起來，不住呼喊︰“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呀！”旁觀眾人無不動容，很多人忍不住落淚。
宋飛怕他傷心過度，趕上去扶起他，勸慰道︰“大哥，二虎他們畢竟有錯在先，人已死了，你就不要太傷心了。”馬寶道︰“把他們的尸首抬出去，交給章曠他們，就說作亂的士兵一共二十三人，已經全部伏誅，讓他拿去交差吧。”宋飛答應了，立刻命人收拾尸首。
這時李過轉頭看向了袁宗第，此次劫掠，還有他手下的十余人，這些人不死，還是過不了章曠這關。
袁宗第默然不語。
李過勸他道︰“袁大哥，與其讓咱們的兄弟死在別人手里，不如自己賜他們一個痛快吧。”袁宗第心如刀割，他雖一萬個不願，但馬寶既已作出了如此選擇，等于是給自己做了個示範，全軍上下又都看著自己，此刻他要是再阻攔，就成了為了一己之私，置全軍的生死存亡于不顧了。可要他像馬寶一樣親自動手，他又無論如何做不到，只得以沉默應對。
李過也明白，他這等于是默許了，朝袁宗第的副將道︰“還不把他們幾個也帶過來！”副將只得將剩下十余個犯事士兵押了來。李過便催他動手，他看了眼袁宗第，見他微微點了點頭，便只得忍痛下令，將這十余人一齊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