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趕到城門時，也正好踫上張瑤騎馬趕到，身後另一匹馬上，綁著的正是王鐵山的尸首。
見了徐赤心，張瑤道︰“李過惱恨王鐵山傷他義子，本來要把他千刀分尸呢。虧得我趕到及時，不然，別說尸首，連塊完整的骨頭都見不到了。”徐赤心道︰“我一時匆忙，倒忘了這一層。李將軍對這人有切齒之恨，你一定費了很大周折才要來吧？”張瑤道︰“沒有，他一听說是你要的，二話不說就交出來了，還特意讓出自己的寶馬給我用，所以我才能來得這麼快呢。就是你那個師兄臉色不好看，不過，有李過做主，他也不好說什麼。”
徐赤心道︰“李將軍深明大義，如此理解和支持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他才好。唉，也不知李來亨大哥傷勢如何。”張瑤道︰“我幫你問過了，他傷的雖然不輕，但好在經脈沒有受損，眼下也已經醒過來了。正好我身上帶著幾顆家傳的‘碧靈丹’，對于醫治內傷，固本培元最是有用的，就給他們留下了。我跟他們不熟悉，怕他們不肯要，就說是你托我送的。”
徐赤心見她處處替自己著想，感激地說道︰“阿瑤，謝謝你。”張瑤笑道︰“就這麼幾枚丹藥，我留著也沒什麼用，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只是我知道你的脾氣，踫到這種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送出去的，所以我也就自作主張，替你做了這個人情了。”說著還俏皮地朝徐赤心擠了下眼楮，“你別怪我就好。”
她說的輕描淡寫，徐赤心如何不知，既是祖傳妙藥，哪會是輕易得來的？張家祖上，為了煉制這些丹藥，還不知費了多少艱辛，現在為了自己，她卻想都沒想，就給一個不相干的人送了三顆。徐赤心知道自己虧欠張瑤的恩情太多，已不是一個謝字能夠表達的了，于是會心一笑，盡在不言中。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催馬不停，很快趕回了總督府，將尸首搬到了何騰蛟面前，還從王鐵山腰間摸出一塊腰牌，遞給他，道︰“大人，多鐸這些年來招納中原武林敗類，組建‘聚賢堂’，凡堂中武士，都有這麼一塊腰牌。”
何騰蛟拿在手里看了，這腰牌方才梅英進來的時候，他就曾見過，因此不由得他不信，假裝驚訝道︰“想不到韃子已經把手伸到這里來了。”卻又面色凝重，問徐赤心︰“世佷，依你說，這些人劫奪奏章，為的什麼？”徐赤心道︰“自然是不想看到朝廷與李將軍他們聯手。”何騰蛟盯著他，追問道︰“既然他們曾去李過營中勸降過，想必，為表誠意，這奏章肯定給李過他們看過的吧。”
徐赤心心頭一驚，這才猛然省悟到，自己之前的話有一個致命的疏忽。如果奏章真的是被這些人所劫，那麼看過奏章中的內容後，他們絕不會放棄這個挑撥離間的好機會，一定會拿去給李過他們看的。這恰恰也是何騰蛟最擔心的。李過和袁宗第兩人的確已經看過了奏章，但此事是決不能向何騰蛟明言的。一旦說了，就等于給何騰蛟種下了心病，本就對大順軍不信任的他，勢必更加疑心重重，處處壓制他們，聯手抗清就注定成為泡影了。
徐赤心跟何騰蛟說自己並不知奏章里說了什麼，也就意味著他還相信其中是為大順軍求封賞的話。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想都不用想，便回答說清人既不想讓他們聯合，又怎會將這樣的奏章給李過他們看呢？可如果這樣說了，便不能打消何騰蛟的疑慮，如果不這麼說，自己之前的說辭就會露出破綻。
徐赤心不免有些心慌意亂，不知該怎麼回答好。何騰蛟雙目直直盯著他，不免有些微微起疑。張瑤道︰“我們白天在山洞中找到靳有光的時候，這奏章就在他手中，我們立即殺了他，把奏章奪了回來。那時王鐵山跟梅英都不在，去李過營中勸降，又是今晚的事了。听李將軍說，王、梅兩人是第一次去找他們，應該還沒有給他們看過吧。”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果然何騰蛟臉上疑雲漸漸消散，道︰“那樣就好。世佷，尸首就暫且放在這兒，老夫會著人細細查驗。其他的事，容過後再商量。夜已深了，你們也早去歇著吧。”徐赤心有些失落，但也沒有再說什麼，和張瑤退了下去。
出了門，張瑤正要和他回住處，徐赤心道︰“咱們出去走走吧。”張瑤一怔，道了聲︰“好。”于是兩人又假借何騰蛟的命令，縱馬來到城外，找了一處高崗坐下。
徐赤心道︰“剛才真是多虧你為我解圍，要不然我非露出馬腳不可。果然只要說一句謊話，就需要一千句謊話來圓。我也真是夠笨的，說個謊都說不好。”張瑤道︰“你別這樣說自己，這世上從來不缺會說謊的人，恰恰是像你這樣不會說謊的人太少了。難道真誠待人，反倒是錯了嗎？”
徐赤心苦笑道︰“要不是有你，我還真以為自己錯了。”張瑤笑問︰“你叫我出來，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個吧。”徐赤心長嘆一聲，“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我不光嘴笨，做事也笨。皇上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我身上，讓我來請何騰蛟出兵救駕，可我來了這麼久，嘴皮都磨破了，卻還是說不動何騰蛟。我真是個廢物，在福州幫不上皇上的忙，到了這里也一事無成，辜負了皇上的托付。”
張瑤抓住他手，溫言道︰“這怎麼能怪你呢？何騰蛟他私心自用，換別人來也是一樣的。”徐赤心喃喃道︰“出來這麼久，也不知皇上現在怎麼樣了。”他抬頭看向夜空，忽然問張瑤︰“阿瑤，你家學淵源深厚，想必也懂點星象之學？”張瑤奇道︰“為什麼會這麼問？”徐赤心道︰“我听說，凡是帝王將相，都對著天上的一顆星，星星明亮，就代表那人活的很好，星星黯淡，就預示那人死期將近了。你看那顆星，咱們剛來的時候我記得很亮的，現在卻如此之暗，莫非……”
張瑤笑道︰“你還信這個呢，就算是真的，你又怎麼知道那顆星星是你的皇帝？天上這麼多閃亮的星你不問，卻偏要拿這暗的嚇唬自己，可不是庸人自擾嗎？”她剛說完，立時覺得失言。這“庸人”二字，弄不好會刺痛徐赤心此刻本就脆弱敏感的心，實在是說不得的，連忙掩住了口。
徐赤心卻仿佛沒有听進去。這時夜空中一道流星劃過，徐赤心猛然一驚，站了起來，顫聲道︰“難道皇上真有什麼不測？！”
張瑤道︰“你就是太掛念他了，這叫關心則亂。一會兒帝星，一會流星，快別自己嚇自己了。皇帝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徐赤心怔怔地坐下，又喃喃自語︰“是啊，我這是怎麼了，我連死都不怕的，怎麼怕起這些怪力亂神了？”他努力讓自己清醒了一下，又道︰“當初離開福州的時候，清軍就已經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南下，而鄭芝龍又心懷異志……不，我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我無論如何，要再去找何騰蛟說，催他出兵。”
張瑤問︰“他要還是執意不肯呢？”
徐赤心默然了，是啊，又能怎樣呢？難道還能殺了他不成？不要說這樣于事無補，就是徐赤心心里，也不想這麼做的。經過今晚的事，他重新認識了何騰蛟，至少他是個堅定的抗清志士，殺他無異于自毀長城。
見他不說話，張瑤問道︰“那份奏章，你為什麼就這麼給他了？”
徐赤心明白，她是想問為何不將這把柄拿在手里，迫使何騰蛟出兵。
徐赤心道︰“區區一份奏章，是不足以讓何騰蛟屈服的。他雖然不是皇上的臂膀，但至少是大明的忠臣，我不想跟他撕破臉。”他頓了下，又問張瑤道︰“你有沒有覺得我變了？”張瑤笑道︰“沒有啊，在我眼里，你還是當初我認識你時那個樣子。”
徐赤心卻搖頭苦笑道︰“要是換了以前的我，那股臭脾氣一上來，一定二話不說，拿著奏章就跑到他面前質問。然後大吵一架，不歡而散。這些年，受了這麼多教訓，我心里也知道總這個樣子不行，我也知道，應該學著他們處事圓滑，八面玲瓏。雖然我心里一千一萬個不願，甚至比在盛京土牢里忍受嚴刑拷打時還要痛苦。但為了我命里那些對我重要的人，我願意忍，我願意逼著自己去做，不會我就學。可是，就算我再怎麼逼自己，也終究只是東施效顰，我學不會。為什麼那些對別人來說輕松自如的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事，我做起來就這麼難，這麼蠢。”
張瑤道︰“既然學不會，那就不要學嘛。每個人都應該按照自己喜歡的樣子去活，為什麼要去學別人？你怕別人笑你嗎？笑就讓他們笑去嘛。你怕別人不喜歡嗎？我們來人世一遭，又不是為了取悅誰。你這麼逼自己做不喜歡的事，一輩子都不開心，到最後如果後悔了，那些笑你的人，那些你想取悅的人，又會在哪兒？”她說著挪到他對面，微笑道︰“你不要怕自己的樣子沒人喜歡，天下這麼大，也不盡是圓滑世故之輩，總會有人欣賞你的，要是真的沒有，你也要學會自己欣賞自己。”
這話若是別人說來，許還不會讓徐赤心有多麼深的觸動，但出自張瑤之口，卻有一種別樣的魔力。徐赤心立時打開了心結，仿佛這沉沉的夜一下子迎來了曙光，也微笑道︰“真不知道，沒有你的話，我該怎麼辦。”張瑤臉頰微紅，“我也就能幫你寬寬心，你要辦的正事，我還是幫不上什麼忙。”她還想再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徐赤心道︰“事在人為，我們盡力就是。”張瑤又問︰“你說，何騰蛟會如你所願，重新上奏朝廷，給李過他們請功嗎？”徐赤心道︰“但願他會，可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我會去找堵大人，請他派人幫我給皇上送一封親筆信，說明一切。”
張瑤問︰“那你現在去嗎？”徐赤心道︰“都已經這麼晚了，就不去打擾他清夢了，等明天再說吧。”又問張瑤︰“陪我奔波了一夜，你該累了吧，要不要送你回去歇息。”張瑤笑道︰“反正已經這麼晚了，我也不想再去折騰那些守門的了，就在這兒坐會兒，等明天再說吧。”
兩人會心一笑，對著滿天繁星，又自在隨心地聊了聊了起來。自來長沙，兩人難得有這樣寧靜愜意的時光，竟都不覺得倦乏，直到東方隱隱浮現魚肚白，張瑤才有了困意，就靠在徐赤心肩上，沉沉睡去。
徐赤心雖也有些困倦，但怕驚醒了張瑤，並不敢睡，目光柔和地看著張瑤，那張清純的臉龐有如清水芙蓉，惹人憐愛，又讓人不敢褻瀆。
徐赤心不禁感慨，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得此福緣，今生有此佳人相伴。他真希望時光就停在這一刻，希望明天永遠不要來，什麼朝堂爭斗，什麼江湖仇殺，管他帝王將相，管他豪俠盜匪，什麼都與他無關，誰也不要來打擾他。只可惜，明天終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