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從李過的帳中出來，卻並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帳中，而是輾轉來到另一片營地，那是大順軍的老營。
大順軍多年來四處征戰，除了打仗的將士，隨軍還帶著為數不少的家屬。老營便是安置這些老幼婦孺和重要物資的地方，由陝西的老兵負責守衛。他們每到一處，安營扎寨時，必將老營置于中心，其他營壘環繞四周，以為拱衛。
這次出征，因為張瑤是女子，再要和徐赤心一起，跟在前方軍營多有不便，李過便安排她住進老營中，還特意叮囑自己的夫人好生照看。徐赤心也知道這老營尋常是不許外人隨意出入的，更別說住在里面了，是以對李過很是感激。也正因如此，出兵這一個多月來，雖然心中很是想念，徐赤心也一直沒有去老營找過張瑤。倒是張瑤中間趁四下無人的時候，悄悄來看望過他兩次，因怕別人挑徐赤心的不是，每次也不多逗留，匆匆說幾句話就走了。
此刻，徐赤心心中苦悶的很，便忍不住來到老營想找張瑤。
守營的兵士一見有人靠近，喝問︰“是誰！”待看清是徐赤心，道︰“原來是徐少俠，少俠來這里做什麼？”徐赤心渾渾噩噩，終究沒有說出口，支吾道︰“沒，沒什麼，我隨便走走，不知怎麼就走到這兒了。”轉頭便要回去。
忽听背後有人叫住他，“徐少俠，請留步。”是個婦人的聲音。
徐赤心轉過身來，見是李過的夫人，正站在營門處，微笑看著自己，“正要去找你呢，可巧你就來了。”
“夫人，您找我？”徐赤心問。
李夫人道︰“來亨他還是有些不適，想請你過來看看，又怕你太勞煩你。”
原來因為出兵匆忙，李來亨重傷未愈，而且需要高手每日為他以內力療傷，也不能把他留在長沙不管，徐赤心想著馬寶身負統軍重任，不想讓他再為此事耗費心力，便向李過提議，將他帶在身邊，由自己每日為他療傷，這也正合李過心意。如此將近一月，李來亨傷勢轉好，但畢竟還不能直接上陣打仗，李過便將他送到老營中安頓，這不過才是幾天前的事。
徐赤心道︰“這是晚輩分所當為的事，夫人何必見外。李大哥他怎樣了？”李夫人道︰“你進來吧，我領你去看。”
因為李過在軍中的地位，李夫人隱隱便是老營中的主事之人，她發了話，守衛自然也不阻攔。
進了老營，李夫人引著徐赤心走了一會兒，指著不遠處一座營帳道︰“這就是張姑娘的營帳，你自己去吧。”徐赤心愕然道︰“夫人，不是去看李大哥的傷勢嗎？您怎麼……”李夫人一笑︰“跟我又何必難為情呢。我們都是過來人，怎會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心思。放心吧，來亨他很好，听來亨說，這麼多天多虧了你不惜損耗內力給他治傷，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呢。”徐赤心道︰“那都是舉手之勞，夫人不必掛懷。倒是這些天，阿瑤多有勞您照顧了，我該感謝您才是。”李夫人微笑道︰“她就只是每日牽掛著你，成天心不在焉的，只擔心你吃不好穿不暖，你就每日惦念著她，只恐沒人能照顧好她，這應該就叫心意相通吧。”
徐赤心紅著臉低下頭，為了化解尷尬，只得顧左右而言他，“夫人，既然李大哥沒事，您又怎麼知道我會來這里的？”李夫人道︰“我並非特意去接你的，說來也只是湊巧。我雖是女流之輩，行軍打仗是幫不上你們的忙了，但這老營是全軍將士的根基所在，容不得半點閃失。尤其是闖王戰死之後，我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每夜總要將全營仔細查看一遍才睡得安心。今夜正走著呢，可巧就踫見你了。”
徐赤心感慨道︰“自古成大事的英雄豪杰，多半身後都有賢妻相助。李將軍能有您在他身邊，也是他的福氣。”李夫人道︰“看著他每日為了全軍上下的出路熬心費神，我也只能為他做這麼多了。女人嘛，無非就是讓自家男人不要有後顧之憂，可以一門心思，做自己的大事。”她說著話鋒一轉，笑道︰“你也別光夸我，比起來，你跟張姑娘才是一對讓人羨慕的鴛鴦呢。徐兄弟，老身活了這大半輩子，還從未見過像張姑娘這麼既美貌又溫柔，又體貼還會疼人的女孩子，你這可不知是幾世修來的好福氣，可得好好珍惜呀。你要是虧負了她，老身我可第一個不答應。”
徐赤心听她幾句話，又繞回到了自己和張瑤身上，臉更紅了，答應也不是，否認也不是，手足無措地不知說什麼好。
李夫人笑道︰“光听我� 鋁耍 烊グ桑 擋歡ㄕ 胱拍隳兀 鶉萌思業Ｐ牧恕！斃斐嘈娜緱紗笊猓 實潰骸澳欠蛉耍 俊崩罘蛉說潰骸拔以偃ニ拇 純礎！ br />
徐赤心目送她走去，才走到張瑤帳前。
以往他找張瑤，就如走親訪友一般自然，可此刻他內心卻抑制不住地激動和忐忑，遲疑了許久，才輕聲問道︰“阿，阿瑤，你在嗎？”話音剛落，門簾掀開，張瑤一臉驚喜地探身出來，“你怎麼來了，快進來。”說著拉著徐赤心進帳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徐赤心喝完茶，卻見張瑤正以手支頤，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徐赤心看看身上，並沒有什麼異樣，好奇地問︰“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張瑤笑道︰“你怎麼了，怎麼臉色怪怪的？”
徐赤心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臉上仍是熱辣辣的，必然是紅潮還未褪去，被張瑤看出來了。其實就在進門前，徐赤心已經隱隱有些想到，他之所以會如此心慌意亂，又豈只是因為李夫人的幾句話？只能說是李夫人的話，勾起了他深藏在心底的念頭。
“莫非，我真的已經喜歡上了她？”
可這樣的念頭在他心中一經閃現，便立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無他，比起張瑤那如仙子般的美貌，自己這張刀疤臉，如何配得上她，又怎能讓她敢有這樣的痴心妄想？只是縱然他一萬個不想承認，可那顆不住狂跳的心終究是騙不了自己，越是離她近，心跳的就越是厲害。這不是愛又是什麼呢？
其實同樣的話，當初隆武帝也曾對徐赤心說過的。只是那時他與張瑤才剛在一起相處不久，心底只當她是個要好的朋友。但與她一起經歷過這麼多風雨患難後，徐赤心再也無法回避，也否認不了，自己對張瑤早已暗生情愫。如此，來到張瑤面前的他便格外地不自然了。
徐赤心被她這一問，愈發不知所措，忙支吾道︰“沒，沒什麼，就是剛才進來時遇到了李夫人。”張瑤何等冰雪聰明，問道︰“是她跟你說什麼了嗎？”徐赤心連忙道︰“沒有，就是她謝我給李來亨療傷，我謝她幫忙照顧你，沒說別的。”
他越是掩飾，張瑤越是確信了自己的猜想，只是徐赤心既不想說，她也就不再追問了，轉而問道︰“那，你今天怎麼想起來找我了？”徐赤心輕嘆一聲，卻沒有開口。
張瑤問︰“是不是進兵的事又不順利，又出什麼意外了嗎？”徐赤心奇道︰“你怎麼知道？”張瑤道︰“每次你這麼愁眉不展的時候，都是這樣啊。”
徐赤心苦笑一聲，便把白文選到來和北路軍兵敗的事說給她听，末了還道︰“真羨慕你，不管什麼時候，臉上總能帶著笑。”張瑤微笑道︰“你來我這兒，為的就是能一吐心里的不快嘛。我要是也擺出一副苦瓜臉，那不是讓你更加添堵了？”
徐赤心苦笑道︰“你看我，本來你能開開心心的，我卻總是拿些烏七八糟的煩心事來擾你。”張瑤道︰“沒事的呀，我願意听。再說，你心里苦悶，不跟我說，還能跟誰說呢？看你每天這麼憂心勞神，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只願你每次來，能把那些煩心事先忘掉，無憂無慮地，東拉西扯也好，靜靜坐著也罷，我也就知足了。”
徐赤心感動地忍不住要落下淚來。誠然，傾听，是這世上看似極簡單其實卻又極難的事。若非心心相印的兩個人，又有誰願意不厭其煩，一天天、一遍遍听你訴愁腸、倒苦水呢？自己的世界原本是一片明朗的天，憑什麼要讓別人的烏雲來遮住？每當心情苦悶，徐赤心總是本能地想到來找張瑤，正是因為，無論自己說什麼，無論說多久，她總是能那麼耐心地，靜靜地听著。而幾乎每一次，跟張瑤傾訴一遍，他就像淤塞的河水沖破了一切阻滯，說不出的暢快。
徐赤心原本還準備的一番痛斥何騰蛟誤國誤君、感嘆隆武帝和自己艱辛多難的話，也不忍再說了。“罷了，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何必再讓阿瑤跟著一起煩惱。說些別的吧。”
這時他才注意到張瑤身旁的一堆針線和一件快縫好的新衣，問道︰“這是什麼？”這下輪到張瑤有些羞澀，“左右我在這兒也沒事可做，看天氣轉涼了，就想著給你做件衣服。”
徐赤心笑道︰“看不出，你連針線都會呢。”張瑤道︰“可別笑我了，我哪里會，是跟李夫人學的。你也不在這里，我憑著印象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來，正好你試試看。”說著就把它披在了徐赤心身上。徐赤心起身一試，竟然修短合度，簡直就像裁縫鋪里量體裁制的一樣。
張瑤道︰“這樣就好了，再有幾天就能做好，到時候我給你送過去。”邊說著便替他脫下來。
這時徐赤心猛地看見，她如蔥玉指上赫然有幾處傷痕，不由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回事？”張瑤抽出手來藏到身後，笑道︰“我剛開始學，手笨，讓針扎了幾下，不礙的。”徐赤心哪里肯听，又將她手奪回，握在手心里摩挲著，心疼不已地責備道︰“我要是缺衣服，找李大哥要一身就是了，你何必這麼辛苦呢？”
張瑤見他如此在乎自己，心中也是說不出的甜。手握在一起的兩人，心仿佛也借此緊緊相連，竟不由自主地一起砰砰亂跳起來。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能感知的到對方的心跳，都想將目光移開，卻怎麼也移不動，反倒是無形中像被一股力量推著，越靠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