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魁下了“剿匪捐”的令，紅紙告示貼在縣衙門口。
說是川南匪患鬧得凶，駐軍要剿匪安民，眼下缺糧缺餉，特向青神縣富戶派捐。告示底下明明白白附了清單︰李記布莊三百，王記米行兩百，周家——一千大洋。
告示剛貼出去，青神縣的富戶們全炸了鍋。
李掌櫃連夜收拾包袱往眉州跑，臨走前跟伙計念叨︰“這哪是派捐，明擺著是搶錢，先躲躲再說!”
王掌櫃直接把店門一鎖，在門口掛出塊“東家遠行”的木牌子，連面都不敢露。
幾個富戶湊成一伙摸到周家，圍著周秋棠急得直搓手︰“周少爺!您是咱們頭一份的捐戶，您要是不交，我們大伙也跟著不交!”
周秋棠心里早把這苛捐的門道摸得透亮，面上半點不露慌，抬手給大伙遞上茶，穩聲開口︰“都別亂。該交的咱們按數交，不該多掏的，一個銅板也別往外拿。”
周福拿著告示，手都涼了︰“少爺，咱們鹽井、皂坊、布莊，一年進項才多少？他張口就一千？”
周秋棠把告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急著上火︰“周家哪來這麼大臉面？”
鐵猴消息靈，湊過來道，“我听說，這單子上的數，是團部劉師爺擬的，有人給他們遞了周家的家底。”
“誰遞的？”
鐵猴壓低聲音︰“前晚，貴生從團部後門出來，揣著個包袱。我的人跟著看了——他在回春堂門口停了一會兒，又進了劉師爺家。”
周秋棠眼神一沉。貴生，周守廉的人。
他斟酌片刻，開口道︰“猴爺，這事先按住。一千大洋不是小數目，得拿出個妥帖的章法來。”
“什麼章法？”
“剿匪捐啊。”周秋棠兀自念叨，“咱們民團本就擔著剿匪防匪的差事，憑什麼還要再掏這份捐？”
他打定主意，次日一早就帶著民團的全套賬目去了縣衙。
趙師爺正捧著茶盞啜飲，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周少爺，這剿匪捐的事，縣太爺也左右為難。侯團長的隊伍駐在縣里，縣衙實在不好駁他的面子。”
周秋棠把賬本往他面前一推︰“師爺，周家民團是在縣衙備過案的，從沒領過縣衙半分軍餉。團練費全是鄉親們湊的，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明明白白。如今侯團長又要收一千大洋的剿匪捐——難道我們周家自己剿匪，還得倒貼錢不成？”
趙師爺翻了翻賬本，沉吟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的意思我懂，這樣，縣衙去給侯團長遞個話，這筆捐直接減半。至于最終能不能成，還得看侯團長的意思。”
“多謝師爺通融。”
出了縣衙，周秋棠沒回周家，徑直去了團部。劉師爺正在院子里剔牙，見他進來，皮笑肉不笑︰“喲，周少爺來了？剿匪捐備好了？”
“師爺說笑了。”周秋棠笑道，“一千大洋，周家一時半會拿不出。師爺也知道，民團養著三十幾號人，處處要錢。”
“拿不出？”劉師爺搖頭，“周少爺，團長說了，周家是青神縣頭一份的家業，剿匪安民，不出誰出？”
“師爺，周家出了。”周秋棠道，“周家出了三十個團丁，日夜巡防，連餉銀都是自家掏的。”
劉師爺的笑容僵了僵。他打量周秋棠兩眼，忽然道︰“周少爺，你這張嘴，是越來越利了。”
“師爺過獎。”周秋棠從懷里摸出一只紅封，雙手奉上，“這三百大洋，是周家的一片心意。其余的，等民團這季的進項下來，再補，還請師爺行個方便。”
劉師爺接過紅封，掂了掂，臉上的笑又回來了︰“周少爺是個明白人。行，這三百，我先替團長收下。其余的事，改日再說。”
周秋棠躬身退出團部。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撞見貴生從團部後門閃出來。兩人對視一瞬，貴生慌忙低頭，快步走了。
周秋棠心里冷笑︰“果然是他。”
當天晚上，他去了周守廉的院子。周守廉正剔著牙在燈下看賬，見他進來，皮笑肉不笑︰“秋棠來了？剿匪捐的事，大伯幫不上忙，你自己掂量。”
“大伯，明人不說暗話。”周秋棠在他對面坐下，“剿匪捐單子上，周家一千大洋——這數，是不是您給劉師爺遞的？”
周守廉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大伯，”周秋棠望著他，聲音不高不低，“貴生前晚從團部後門出來，揣著包袱。這包袱里是什麼，您心里有數。您要是缺錢，跟佷兒說一聲，佷兒給您。可您拿周家的家底，去喂劉師爺——這錢，能落您兜里幾成？”
周守廉的手，停在半空。屋里靜得能听見燈花爆響。
半晌，周守廉干笑一聲︰“秋棠，你誤會了……大伯是心疼你，怕你年輕，撐不住這麼大的家業。”
“佷兒多謝大伯操心。”周秋棠站起身，“大伯往後，別再往團部跑了——刀架在脖子上，才叫疼。”
他轉身走後，周守廉的臉，在燈下陰晴不定。
回到皂坊，春杏端了茶來，小聲問︰“少爺，大老爺真跟侯團長攪一塊兒了？”
周秋棠接過茶︰“何止。他是想把周家的家底，賣給侯魁換自己那一房的安穩。”
“那怎麼辦？”
“怎麼辦？”周秋棠吹了吹茶沫，“他不是想讓侯魁刮周家的油嗎？明兒個，我就讓侯魁知道——青神縣最肥的那塊肉，是他周守廉自己。”
春杏似懂非懂。周秋棠望著燈花，心里已經有了章程。
出了院門，周秋棠望著夜空，心里道︰“侯魁那三百，只夠買個喘氣。真正要命的，是大伯這根攪屎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