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的账，周家自己会算——可要往成都卖盐，账，就得跟成都人一起算。
胡掌柜的信到了青神，说成都盐市要涨，请周秋棠亲自走一趟，见几个大盐商。周秋棠盘算了两天，决定去一趟，动身那日，天还没亮。
他把盐井、皂坊、布庄的账，一样样交代给周福，又把民团的事托付给徐铁生：“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团里照常操练。有人来闹事，先礼后兵。”
徐铁生点头：“放心，团在，人在。”岷江水路走了三天两夜，他一路都在翻胡掌柜捎来的成都盐市行情，把各路盐商的底细，记了一路。他带上铁猴，又挑了四个精壮的团丁，扮成行商，沿着岷江水路往成都赶。
“少爷，”铁猴在马背上嘟囔，“谈生意，您带我就够了，何必带兵？”
“带着心里踏实。”周秋棠道，“成都那地方，比青神水深。”
船到成都，胡掌柜早在码头候着。他领着周秋棠去了万丰盐号，见了三位成都盐行的当家的。
盐商们围着白盐样品看了半天，尝了又尝捏了又捏，末了，领头的老盐商王掌柜开口了：“周少爷，货是上等货。可成都的盐市，不是您想进就进的。川南的盐，过嘉定、过眉州，一路的厘金、卡子，你算过没有？”
“算过。”周秋棠道，“所以我不走散盐，走整船。一趟一百石，厘金我按章交，卡子我一路打点。王掌柜要是肯铺路，我每月供一百五十石，价让一成。”
王掌柜眼睛一亮，与另两位盐商对视一眼，点头道：“成，那就试试。”
谈判其实谈了一下午，王掌柜是个老狐狸，先压价，说川盐进成都要孝敬盐运使衙门，又说周家的盐名头不响，成都人认老字号。
周秋棠不慌不忙，把白盐往案上一推：“王掌柜，货好不好，舌头说了算。名头这东西，三个月能炒起来；货不好，三个月就砸了招牌。您说，是要短利，还是要长利？”
王掌柜被将了一军，反而笑了：“周少爷，好口才！”
契书谈完，已是黄昏。周秋棠从盐号出来，沿着东大街走。街角一间小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挤进去一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蹲在一台铁机器前，拆了满地的零件，手上沾着油污，头也不抬地修着。
“这是西洋的抽水机，”旁边有人议论，“江先生修了三回，没一回修好的。”
“那是洋玩意儿，咱中国人哪修得明白？”
中年人手上不停，半晌，忽然直起身：“好了。上水试试。”
伙计提来一桶水，倒进机器。那铁家伙吭哧吭哧响了几声，一股水柱“哗”地喷了出来。围观的人轰然叫好。中年人却只是抹了把汗，收起工具，起身要走。
“先生留步。”周秋棠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敢问先生，这机器，是日本货？”
中年人一愣，上下打量他：“小兄弟认得日本货？”
“认得。”周秋棠道，“这机器的轴承，是东洋式的。先生拆装的手法，也是东洋学堂里教的。”
中年人目光一闪：“你懂这个？”
“略懂。”周秋棠道，“在下青神周秋棠，家里有几口盐井。井上抽卤，靠的是人力绞盘，费工费时。我正琢磨着，要是能造一台机器抽卤，一口井能顶十个人。可川省会修机器的人不多，今日见先生手法，实在佩服——敢问先生高姓？”
“免贵，姓江，江慎之。”中年人叹了口气，“留洋八年，学了一肚子机械。回来想办厂，可这年头，办厂的路，早让当兵的堵死了。”
“江先生，”周秋棠道，“您这手艺，不该埋没在成都修抽水机。晚生有个不情之请——我家盐井，正缺您这样的行家。先生若肯屈尊去青神看一看，工钱好说，要紧的是，您那‘实业救国’的念想，在我那口井上，兴许能落地。”
江慎之这人，周秋棠后来才知道底细：日本早稻田工业学堂毕业，专攻机械制造。回国三年，先在东三省一家兵工厂干了半年，嫌厂里长官不懂装懂，甩手走了；又到汉口替人修了一年机器，攒了点钱想办铁工厂，结果遇上战事，厂子还没开张，本钱就赔了个精光。这两年流落成都，靠修洋机器糊口，一肚子本事，没处使。
江慎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一个开盐井的，也懂‘实业救国’？”
“懂不懂，先生去看看便知。”周秋棠道，“晚生不才，可我知道，机器造出来，得有人用；人用起来，得有钱养。青神那口井，眼下正缺一台机器，也缺一个能把它造出来的人。”
江慎之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成。我随你走一趟青神。”
“先生爽快！”周秋棠大喜，“明日启程，晚生恭候。”
夜里，周秋棠在客栈灯下记账，铁猴凑过来：“少爷，那姓江的，您就看了一眼，怎么敢往家领？”
“你看他修机器的手法。”周秋棠道，“拆装一气呵成，心里有谱。这年头，懂洋机器的，十个里挑不出一个。盐井要往大了做，靠人力绞盘，撑不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将来团练要添枪、添炮，光靠买，买不起；靠造，就得有造枪造炮的人。江慎之这样的人，是宝贝。”
铁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第二日启程前，胡掌柜又赶来送行，神神秘秘地塞给周秋棠一封信：“周少爷，成都的盐市，近来怕要生变。川军两派闹得凶，听说又要开打。您的盐，走水路要当心。”
周秋棠把信收好，点头道：“多谢掌柜提点。生意照做，路，我另想办法。”
窗外，成都的灯火连成一片。周秋棠望着那片灯火，心里默默道：“盐路通了，机器有了人。这盘棋，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