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苏家来收盐款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家在川省盐行里，是数得着的大户，全川一半的盐，都要经苏家的手。周家的盐，自从搭上苏家这条线，成都的销路，一下子敞开了。
这次苏老爷亲自来青神，说是收盐款，实则是想看看，这忽然冒出来的周家盐井，到底值不值得深交。
苏老爷带着女儿苏明澜，坐着滑竿，一路进了青神。周福提前得了信，把盐井上下一应收拾齐整，又特意嘱咐周秋棠换身衣裳。
“少爷，”周福道，“苏家是贵客，您多少收拾收拾，别一身盐渍地去见人。”
“盐渍怎么了？”周秋棠道，“盐井上的人，不都一身盐渍？”
“那不一样！”周福急道，“您是当家的，得有个当家的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周秋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打，草鞋，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臂，上面还沾着盐卤，“苏老爷是看盐的，又不是看衣裳的。他要是连盐井都没看，就先挑我衣裳的理，这生意，不谈也罢。”
周福还要再劝，人已经到了。苏老爷五十上下，白面长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苏明澜，十八九岁，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在这灰扑扑的盐井边上，扎眼得很。
“周少爷？”苏老爷下了滑竿，打量了周秋棠两眼，笑道，“久仰久仰。老夫早听说，青神周家的当家人，是个能干的后生，今日一见——”
他话没说完，苏明澜在身后“嗤”地笑了一声：“爹，您认错人了吧？这位，看着倒像个盐工。”
周秋棠一愣，随即笑了：“苏小姐好眼力。我确实是盐工——周家的盐工，都归我管。”
“你？”苏明澜上下打量他，显然不信，“你是周家当家的？”
“如假包换。”
“那正好。”苏明澜道，“我爹常说，你们周家的盐，白、细、净，比别家的强。我倒要看看，这盐，好在哪儿。”
“小姐要看盐？”周秋棠一伸手，“请。”
到了盐井边，苏明澜看着那灰水点卤的法子，眉头皱了起来：“就这么点卤？我见过成都的盐场，人家用的是大锅熬，一天出几十担。你们这法子，能出多少？”
“一天十担。”周秋棠道，“不瞒小姐，这法子，是土法，可比大锅熬，省柴。”
“省柴？”苏明澜哼了一声，“省柴的盐，能好吃？”
周秋棠不恼，从盐仓里抓起一把白盐，递到她面前：“小姐尝尝。”
苏明澜迟疑了一下，捻起一点，放进嘴里。盐粒在舌尖化开，咸得干净，没有一丝苦味。她愣了愣，又捻了一点，再尝，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色：“这盐……还真不错。”
“何止不错。”周秋棠道，“小姐再闻闻——周家的盐，没有海盐的腥气，也没有井盐的涩味。为啥？因为咱家的卤水，用沙缸滤了三道。杂质滤干净了，盐才白，才净。”
苏明澜没想到一个“盐工”能说出这番道理，一时竟接不上话。
苏老爷在一旁，早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捋着胡子笑了：“明澜，这下服气了吧？周少爷这盐井，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老夫看了半天，这井上的讲究，可比成都那些盐场，多多了。”
“爹！”苏明澜涨红了脸，“谁服气了？我就是……就是看看！”
“看完了？”苏老爷笑道，“看完了，就随老夫进去，谈正事。”
进了堂屋，苏老爷开门见山：“周少爷，老夫这次来，除了收盐款，还想跟你谈桩大买卖——往后周家的盐，不必经万丰转手，直接走苏家的码头。苏家给你开个价，比万丰，每石多五毛。”
周秋棠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苏老爷抬举。只是，周家的盐，眼下产量有限，怕供不上苏家的码头。”
“产量的事，好说。”苏老爷道，“老夫看你那井，还有的挖。只要你肯扩产，苏家的码头，就等你。”
“爹！”苏明澜忍不住插嘴，“您就不怕他骗您？一个盐工出身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明澜，不得无礼！”苏老爷沉下脸，“周少爷是当家人，你当人家是盐工，是你眼拙。还不给周少爷赔罪？”
苏明澜抿着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福了一福：“是我眼拙，周……周少爷。”
“小姐客气。”周秋棠道，“苏小姐肯尝周家的盐，就是给周家面子。”
苏明澜脸上还挂着不忿，眼底却多了一丝探究。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盐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人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出了堂屋，她忍不住又问：“周少爷，你那沙缸滤卤，是跟谁学的？”
“跟井上的老师傅学的。”周秋棠道，“土法子，不登大雅之堂。”
“土法子能滤出这样的盐，那就不土。”苏明澜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送走苏家父女，周福搓着手，乐得合不拢嘴：“少爷，苏家的码头！那可是全川的码头！咱家的盐，要发大财了！”
“发不发财的，另说。”周秋棠道，“你先去打听打听——苏家小姐，订没订过亲。”
“啊？”周福一愣，“少爷，您这是……”
“没什么。”周秋棠道，“苏家这桩买卖，靠的是苏老爷一句话。可苏老爷总有老的一天——这话，往后在苏家，还作不作数，就难说了。”
他望着苏家远去的滑竿，心里默默道：“苏明澜……有意思。这丫头眼高得很，可眼高的人，一旦认准了谁，比谁都死心塌地。盐路的事，往后怕是要着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