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春，川西大亂。
劉白水在川西跟劉季昭爭奪地盤，兩軍相持，打得不可開交。亂兵如蝗一路東潰；峨眉山里的悍匪趁勢下山，跟潰兵勾連一氣，聚成一股千余人的“匪潰聯軍”。
消息傳到青神，是四月初三。
“少爺，”鐵猴連夜趕來，“山字營急報︰匪潰聯軍一千二百余人攻破夾江，正向嘉定撲來！”
周秋棠正在燈下看地圖，聞言筆一頓︰“夾江破了？駐軍呢？”
“夾江沒有駐軍。”鐵猴道，“就幾十個保安團丁，一哄就散。匪兵進城搶了兩天，燒了半條街——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嘉定呢？”
“嘉定城堅，侯魁一個旅駐著。可他——”鐵猴咬了咬牙，“他關城了！”
“關城？”
“閉城自守。”鐵猴道，“匪兵一到城下，侯魁就下令關四門，城頭架上機槍，誰也不準進出。城外百姓哭喊著要進城，他連城門縫都不開。”
夜里，周秋棠還沒睡下，大門被拍響了。周福開門，是個滿身泥血的漢子，見了周秋棠就跪下︰“周少爺，救救我們吧！我是嘉定城外青岡莊的，匪兵燒了莊子，一家八口跑了三個出來……莊上的人都在城下等著，侯旅長不開城門，再等下去都得死啊！”
周秋棠扶起漢子，讓人端水端飯︰“逃出來多少人？”
“百來個，都躲在城外破廟里。”漢子道，“我們听說周少爺是大善人，才敢來求……”
“青岡莊在嘉定地界，不歸我管。”周秋棠道，“可你們逃到青神，青神就不能看著你們餓死。周福，安排住下，發糧。”漢子又跪下去磕頭，周秋棠把他拉起，心里那點火越燒越旺。
“少說七八個莊子，幾千口人。”鐵猴道，“匪兵佔了城外莊子燒殺搶掠，兩天兩夜沒停。百姓往城下逃，城上的兵就開槍轟——有幾個跑得快的被打倒在護城河里。”
周秋棠一拳捶在桌上。
“侯魁！”他道，“他是嘉定駐軍的旅長，保境安民是他的本分！不守城，倒把槍口對準百姓——他這是要做什麼？！”
“少爺，”鐵猴道，“侯魁放出話︰匪兵人多勢眾，守城要緊；城外的事他顧不了。”
“顧不了？”周秋棠冷笑，“他一個旅吃空餉吃了一半，實兵怕不到一個團。他不敢出城——怕兵出城就散了。”
“那咱們……”
周秋棠沉默了一會兒，道︰“鐵猴，你先盯緊嘉定。我去團部，跟徐大哥商量。”
團部里，徐鐵生已听說了消息。
他攤開地圖，手指在嘉定、青神之間劃了一道︰“匪潰聯軍一千二，看著嚇人，其實是烏合之眾——峨眉的匪貪財怕死，川西的潰兵驚弓之鳥，不敢打硬仗，只敢欺負百姓。侯魁肯出城，一個沖鋒就能打散他們。”
“可他不肯出城。”周秋棠道。
“他當然不肯。”徐鐵生道，“守城丟的是城外，出城丟的是他自個兒的命。”
“所以，”周秋棠道，“這城，得咱們去解。”
“解圍？”徐鐵生抬起頭，“少爺，咱們海棠團練眼下是‘民團’。出兵嘉定是侯魁的防區——越境出兵，名分上說不過去。”
“名分？”周秋棠道，“救百姓要什麼名分？”
“可侯魁那邊——”
“侯魁那里我去說。”周秋棠道，“他不是要保城嗎？咱們出兵替他打退匪兵，他樂得坐享其成。他要是敢攔——”
他頓了頓，“城外幾千百姓的性命，他攔得起嗎？”
徐鐵生看著他，忽然笑了︰“少爺，你這一手，是把‘民團’當正規軍使了。”
“民團也好，正規軍也罷。”周秋棠道，“槍是咱們的，兵是咱們的，百姓是咱們的。侯魁不管，咱們管；侯魁不救，咱們救。徐大哥連夜點兵——一營出三百，二營出兩百，三營、四營各留一半守家。明早天亮，我要看見隊伍在青神城外列陣。”
“打什麼旗號？”“海棠團練，保境安民。”周秋棠道，“八個字，足夠了。出兵的事，我寫信面呈侯魁。”
信是連夜送出去的。周秋棠寫道︰“匪潰聯軍犯境，百姓流離。海棠團練忝為鄰縣民團，願出兵助剿——不為奪功爭地，只為救城外百姓。侯旅長守城要緊，我軍自城南繞行，不擾貴部一兵一卒。”
侯魁收到信，冷哼道︰“周秋棠要出兵？好得很！他願意送死，本旅長不攔著。”
他轉頭對副官道︰“回信告訴他︰剿匪是好事，本旅長準了。不過他要是吃了虧，別指望本旅長開門接他。”
“海棠團練，保境安民。”周秋棠道，“八個字，足夠了。”
當夜，青神的鹽灶、皂坊、機器廠燈全亮了。
團丁們從各處趕來，領槍、領彈、領干糧。徐鐵生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高聲道︰“弟兄們！嘉定城外，幾千百姓，正在遭匪兵的禍害！咱們海棠團練，吃的喝的都是百姓給的——如今百姓有難，咱們去不去救？！”
“去！”
“救！”
吼聲震天。天蒙蒙亮，青神城外五百團丁列成方陣，槍新、人精。徐鐵生一身舊軍裝，腰挎盒子炮，站在隊前。
周秋棠沒有騎馬，也沒穿軍裝——一身灰布長衫，一介書生的模樣，可站在隊伍前頭，沒人覺得他不像主帥。“出發。”他道。
隊伍開拔，沿官道向嘉定進發。沿途百姓紛紛站在路邊，把煮好的雞蛋、烙好的餅往團丁手里塞。有個白發老嫗，拉住一個年輕團丁的手，顫聲道︰“後生，我那孫子也在嘉定城外……你們可要把他救回來啊。”
周秋棠站在台側，心里默默道︰“侯魁啊侯魁，你在城頭上縮著，我周秋棠偏要出這個頭。這一仗打的不只是匪兵——打的是嘉定的人心，打的是川南的天平。等你明白過來，這川南就不再是你說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