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消息，是重慶的暗站率先探獲。
老槳的線報連夜送抵嘉定︰“川西有殺手，名號‘夜貓子’，接下一單買賣。雇客乃是川南周家舊人，出價三百大洋，要取周秋棠性命。”
“買主何人？”周秋棠問道。
“底細尚未查實。”鐵猴回稟，“只知原是周守廉麾下一名裘姓管事。周守廉發配鹽井之後，此人卷攜銀錢逃往川西，心中積怨已久。”
“周守廉舊部？”周秋棠低聲沉吟。
“司令，”徐鐵生開口，“何不先發制人，除掉這裘姓之徒？”
“不可。”周秋棠搖頭，“這姓裘的只是小魚，他重金聘請的‘夜貓子’，才是關鍵。若是打草驚蛇，刺客遁走，整條線索便盡數斷了。不妨引他前來，他敢踏入嘉定，咱們便備一席**迎客之宴**待他。”
“迎客？司令，此人乃是刺客！”鐵猴一驚。
“刺客，也是客。”周秋棠淡然一笑，“嘉定城高牆厚，兵馬充足，眼線遍布全境。‘夜貓子’縱有一身本事，入了嘉定，便是落入籠中。鐵猴，傳令下去，山字營嚴密布控︰成都茶館、重慶碼頭、嘉定各門隘口，但凡尋得‘夜貓子’蹤跡，即刻呈報。”
不多時，“夜貓子”的行蹤，一條條接連傳回。
“報！成都線人窺見一名形跡詭秘漢子，寄居南門小客棧，白日閉門不出，只在夜間活動。”
“報！此人購得前往嘉定的船票，化名趙四。”
“報！‘趙四’已入嘉定城門，寓居城西悅來客棧，腰間暗藏短刀。”
“報！今早‘趙四’于衙署門外，徘徊兩圈，窺探動靜。”
周秋棠閱完線報，唇角揚起笑意︰“夜貓子終究來了。鐵猴，他每一步舉動，皆在咱們眼底。他自以為身在暗處，實則早已暴露于明。”
“司令，何時收網？”
“暫且不急。”周秋棠道，“裘某雇凶，一心盼我身死，川南大亂，方能泄恨。他不知我周秋棠，絕非輕易可除。暫且任由‘夜貓子’多窺探幾日，叫他以為咱們全然未有察覺。”
周秋棠決意將計就計，借著這樁刺殺，布下天羅地網。待到收網當夜，他特意留出一處破綻。
傳令衙署燈火早早熄滅，衛隊撤去半數人手，只留他一人獨坐書房翻閱賬簿。
“夜貓子”果然動手。
子夜時分，一道黑影翻躍衙署院牆，落地悄無聲息。他貼緊牆根，潛行至書房窗下，正要探身窺看——周遭屋頂之上，十余盞馬燈驟然點亮，火把次第燃起，火光通明。
“夜貓子，到了！”鐵猴高聲喝喊。
數十支長槍齊齊對準窗下黑影。
“趙四——便是‘夜貓子’”黑影僵立原地。
抬首間，書房大門緩緩開啟，周秋棠立在門內，負手含笑︰“夜貓子，久仰大名。嘉定夜色寒涼，不妨入內飲一碗熱茶？”
“夜貓子”短刀尚未出鞘，便被兩名兵士撲倒在地，牢牢按住。
“周秋棠！”他嘶聲怒喝，“你……你早就知曉我要來？”
“自你自成都登船，我便已知；你住進悅來客棧，我亦知曉；今早你在衙署門外徘徊，我盡數知曉。”周秋棠緩緩道，“夜貓子，你的本事在于翻牆潛行；我的本事，是令全城皆是耳目。”
“夜貓子”被押下審問。鐵猴連夜審訊，刺客盡數招供。
“裘管事便是主謀。”鐵猴稟報，“他出三百大洋雇‘夜貓子’刺殺司令。裘某還言道，只要司令一死，川南大亂，他便可重返青神，奪回周家產業。”
“妄圖奪回周家產業？”周秋棠冷笑一聲，“區區一個管事，何來這般膽量？”
“司令，”鐵猴繼續道，“裘某對外揚言，是為周守廉報仇。周守廉雖發配鹽井，心中怨恨未消。”
“積怨？”周秋棠稍作思索，吩咐道，“鐵猴，派人前往鹽井，問詢大伯，此事他是否知情。”
鹽井很快傳回回話。
周守廉在鹽井勞作，面容黝黑消瘦，听完來人稟報，怔愣許久，開口道︰“裘管事？此人早被我逐出門下！當年他私卷賬房銀錢潛逃，我還曾四處搜捕。他竟要加害秋棠？此等歹人！我周守廉與此事毫無瓜葛！”
來人問道︰“司令托我一問，此仇，您心中記否？”
周守廉默然良久，緩緩言道︰“記，可這是周家內部紛爭，不必勞一個外人出手復仇。你回去轉告秋棠︰我周守廉敗在他手中，口服心服。裘某自作主張行凶，乃是他一人罪孽。周家人，不會買凶謀害自家骨肉。”
“小人定如實回稟。”來人領命離去。
嘉定這邊，裘管事不久亦被捕獲。鐵猴依據刺客供詞，派兩名弟兄扮作鹽商，潛入川西煙館，將躲藏在此的裘管事綁押回嘉定。
“裘犯如何處置？”徐鐵生請示。
“首惡，從嚴懲治。”周秋棠道，“買凶行刺，意圖取我性命，乃是死罪。移交聯防政府法院，依規審訊定罪。”
“那周守廉……”
“大伯對此事毫不知情。”周秋棠道，“他發配鹽井，乃是宗族裁斷，他已然服罪。此案不牽連于他。只是你切記，鹽井那邊的大伯，需多加看管。”
書房之內，周秋棠摩挲把玩一柄短刀，正是“夜貓子”隨身凶器。
“三百大洋，便想買下我的性命。”他低聲自語，“我的性命，竟這般廉價？”
他放下短刀，抬眼望向窗外，“裘某賠上自身性命；‘夜貓子’，折了謀生手段。往後再有圖謀買凶之人，不妨先想一想，嘉定城頭，立著多少雙守望的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