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盧叔虎乃是大儒盧柔的族叔,出于北朝高門四姓,士族風範十足。
其人年近五旬,一身素色寬袖皂緣朝服,梁冠端正,玉帶垂絲,面容清 ,眉目沉穩。
盧叔虎不尚武勇,專究大勢,胸藏萬全謀,口含天下局。
北朝的士族不同于南朝士族,不喜歡高談闊論,多是通經史、曉兵戎、知民生、懂攻守的實干賢才。
觀察了一段時間,高演看出盧叔虎不是浮華人物,才將他召見入內,私聊。
盧叔虎立于丹墀之下,身姿端方,進退有禮,不卑不亢。
高演端坐龍椅,身子微微前傾,神色懇切︰“先生久察時局,可知齊周對峙,何以連年征戰、互不能吞?朕欲平周,可有良策?”
盧叔虎早有準備,知道高演早晚必有此一問,于是拱手長揖,朗聲進言 ︰“陛下!如今大勢分明——齊強周弱、齊富周貧,兩國國力天差地別,懸殊甚遠!”
說罷,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可這麼多年干戈不休、彼此僵持,我大齊坐擁強富之勢,卻始終吞不下關西,這是因為什麼呢?”
高演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病根只有一個︰不會用強、不會用富!”
好家伙,一開口便有定局天下的氣勢,看起來不是小打小鬧,應該是宏大頂級謀略,高演喜歡。
“我朝怎麼不會用強,不會用富了?”高演疑惑著問。
盧叔虎目光一銳,近前一步,道︰“往日,我軍喜用輕騎突擊、曠野浪戰,那可是來去如風,看似凌厲,實則勝負難料、而且僥幸的成分太濃。”
高演不得不贊同。
盧叔虎見他微微點頭,繼續道︰“這種搏殺之術,骨子里還是胡人騎兵野戰小術,絕非吞並一國的萬全大計!”
一句話說的高演差點沒嗆著,你敲打誰呢?誰是胡人?我爹是標準漢人好不好?我們兄弟也是!但是他強自忍耐,沒有駁斥,一抬手道︰“卿接著說……”
“恃勇輕戰,是兵家大忌,是以空有大國家底,白白耗損銳氣!”
“臣有萬全四策,可以套著用,不賭一戰輸贏,只耗敵國國運!陛下要制定一個長遠的規劃,至少得三年。”
“好好,你快說說。”
“第一策定點鎖喉,立鎮對峙。如今平陽鎮快要荒廢了,這怎麼能行?我大齊當重兵鎮守平陽,深溝高壘、堅城固壁、積糧屯甲、常駐重兵,與北周蒲州遙遙相對。
以此重鎮為盾,以靜制動,此乃以逸待勞之計!”
“第二步︰閉不與戰,蠶食疆土。
北周若閉關死守、不敢出戰,我便步步推進、緩緩侵吞河東地界。
今日拔一戍,明日收一鄉,慢慢壓縮敵境、困其軍民,日日蹙其疆土、歲歲弱其根基。這便是第二計步步蠶食之計。”
“第三步︰重鎮誘敵,周人被逼無奈、必來爭奪,傾國來戰,非十萬大軍不足以擋我平陽重鎮!
十萬之眾,糧草輜重全數取自貧瘠關中,如此疲弊關中,會把北周搞得更窮。”
高演點頭︰“好計策,關西地狹民稀、糧產本就微薄,若大兵一出,舉國耗空!”
“我軍依托堅城,敵來不戰,敵退我襲。搞得他求戰不得、欲守難安,連年往返奔波,軍心疲憊、農事盡廢,此乃第四計疲敵之計、勞師耗國。”
說完這些,盧叔虎長長出了一口氣,高演禁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臉都是贊許。
盧叔虎笑了笑︰“自長安以西,地廣人稀、城疏路遠。
周軍來回跋涉千里,兵卒苦累、民力枯竭、耕織皆廢。
不出三年,關中必窮、周力必竭、人心必潰!
屆時我大齊順勢大舉,可不戰而定關西!但是陛下得耐住性子,沒有三年,此計不成。”
這番話,不講奇襲、不講險招,純是堂堂正正王道謀略。
高演本就深沉審慎、不喜躁進,最厭貿然賭局,甚愛這種穩扎穩打、步步為營的方法。
他笑道︰“此計甚好,不求一戰驚天,只求不敗、耗死對手,真可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中華策略庫博大精深,不乏能人異士,你看現在的中東、俄烏,多少民間大仙給出謀劃策,指點江山,厲害著呢!那家伙,三十六計,孫子兵法,層出不窮。
高演深善盧叔虎之計,推行了這個三年計劃,他立刻下詔,調撥人力錢糧,在平陽深挖壕溝、加高城垣,囤積糧草軍械,長期屯駐重兵。
北周一見這里突然修建堅城,屯兵固守,當即如芒在背,宇文護命大軍來攻,齊軍閉門拒戰,喊破喉嚨也不出來決戰。
周軍攻城不下,只好撤兵,齊軍尾隨襲擾,奪得大量糧草器械,然後就回去了。
反復如此,北齊蠶食鯨吞,逐步侵奪河東邊境據點,壓縮北周不少疆土。
正當高演一心經略北周之時,北方邊境又出事了!
北方有個胡族,名奚族,為東胡分支,和契丹是同宗同源的親兄弟。
這個部族活躍在北齊北疆長城以外,居于今內蒙古赤峰、河北承德以北,緊挨著北齊幽州、安州邊境。
離這麼近,自然有故事。
平時奚族逐水草游牧,擅長騎馬射箭,部落松散,分五大部,各設首領“俟斤”。
他們的喪葬極其獨特,不講究入土為安,人死後用葦席裹尸,懸掛于樹上風葬,咱也不知道這是啥意思。
奚族經常南下越過長城劫掠北齊邊境百姓、搶奪糧食牲畜,行走如風。
高演登基之後,更加頻繁,邊關守將屢次上書奏報,請朝廷發兵征討。
“太煩人了,北方邊患不息,如何能安心謀略北周,南下江南?朕要御駕親征!”
高演也是個弓馬嫻熟的君主,當下點齊兵馬,直奔北境。
庫莫奚部族听聞大齊天子親領重兵前來,自知無力抗衡,嚇得不敢交鋒,盡數棄了關外據點,倉皇奔逃,躲到長城以北荒野避難。
高演不肯縱賊遠走,當即傳令三軍分路出兵,多道騎兵分頭追剿,一路追出百里開外。
這一戰大獲全勝,俘獲奚族牛羊牲口足足七萬頭,盡數帶回關內,充實北疆倉儲、犒賞三軍。
庫莫奚部奮斗了好幾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大軍得勝班師回朝,北境一時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