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4年秋八月。
除去高百年之後的高湛,覺得高枕無憂了,這回老天爺看不見他了。
結果又出現了日食。
老百姓都道︰“完了,天狗又來了,要把太陽啃掉!”于是家家戶戶敲鑼打鼓、摔盆放炮,意圖嚇走天狗,把太陽救回來。
朝臣則一派沉默之像,心里暗暗嘀咕︰“殺高百年有屁用啊?老天爺是那麼好糊弄的?日者人君之象,出現日食,乃陰侵陽,看來還是沒好事。”
結果不幸言中,北周又來了!
伐齊失敗,北周朝野上下一片不服!尤其是楊忠。
北周再聯突厥,問道︰“再整一次,行不行?”
突厥想想上次啥也沒搶到,還損失了不少人馬軍械,偷雞不成蝕把米,心里極其不舒服,回道︰“有什麼不行?開干!”
北周朝堂定下調令,聯合突厥再伐北齊。
柱國大將軍楊忠依舊為主帥,統領部曲,前往北地,會同突厥人馬,一齊向東進兵。
楊忠這次是下了狠心的,不把晉陽拿下,誓不回師!
一路風塵滾滾,直抵北河地界。
怎料好好的天氣,本來秋高氣爽,突然就變了,寒風凜冽,大雪漫地。
八月飛雪,接天連地,也是沒誰了!
突厥那邊心思搖擺,跟楊忠商量︰“要不,這次也算了吧?”
楊忠見道路阻斷,糧草轉運艱難,突厥軍又要跑路,北齊死守疆土,以逸待勞,前景有點凶險,于是無可奈何道︰“老天不作美,戰機已然喪失,即使出戰,也無勝算,罷了!”
楊忠心知再往前闖,徒然損兵折將,萬般無奈之下,只得長嘆一聲,傳令三軍,就此收兵,大軍自北河拔營,班師西歸。
楊忠第二次伐齊又泡了湯!他這個心有不甘啊!回家之後,即使有兒子陪著,也郁悶不舒。
兩人對坐之時,楊堅只是笑笑,給父親滿了一杯酒道︰“父親不可強求,高歡留下的家底還在,兵雄將勇,不可操之過急啊……”
楊忠嘆息一聲,道︰“為父最大的心願,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北方一統……嗨!”
喝酒吧,啥也別說了。
兩國休戰的間隙,宇文家又出了一起公案。
話說早年,周太祖宇文泰尚在關中追隨賀拔岳建功立業之時,曾派人趕赴晉陽,偷偷摸摸把佷兒宇文護接來了關中。
可是行事倉促,宇文護的生母閻氏,還有當今周天子宇文邕的姑母,卻沒能機會一同脫身,現在仍然滯留在晉陽。
北齊早得了這兩位婦人,死死扣住,安置在中山宮之中,做了宮婢。
晉公宇文護執掌北周大權,權傾朝野之後,思母之情大起,想起來就坐在榻上哭一場。每逢佳節,就更嚴重了,心肝揉碎,淚痕不干。
他常常跟身邊人說︰“即使禽獸草木,還得母子相依,可憐我母身在他國,不得床前盡孝……”
看見好衣,好食,就更思念母親,臉色淒然道︰“也不知道老母親,能不能穿暖,是不是吃的飽……嗚嗚嗚………”
因為萬分惦記,他幾番密遣使者潛入北齊打探消息,卻始終杳無音信,不知二人是生是死。
這一日,北齊使者來到玉壁邊關,想要兩國開通互市,互通有無。
消息傳回朝堂,宇文護一見機會來了,一心想要尋得母親下落,當即差遣司馬下大夫尹公正趕赴玉壁,與齊使當面交涉。
尹公正言辭懇切,一番交談下來,北齊使者心中頗為歡喜,告知兩位女眷還在。
另一邊,勛州刺史,小司徒韋孝寬,平日里很重視邊境和平,每每擒獲北齊俘虜,也並不加害,好生款待之後便將人放回。
借著這些歸鄉之人,捎去書信,轉達北周願意兩國修好的心意。
恰在此時,北周晉陽一戰吃了大虧,心中不甘,聯合突厥起兵再次征伐北齊,雖然半途而廢,但是高湛聞听這個消息,還是心中大為惶恐。
為消弭兵禍,高湛便應下條件,許諾會送還宇文護的母親閻氏,謀求兩國罷兵通好。
為表誠意,高湛打算先把周主的姑母送回西土。
北周皇姑馬上就要西歸,北齊高湛覺得還得好好利用一下這個女人,于是生出一條妙計。
別看他不孝敬婁昭君,搞得禽獸一樣,卻深知人心。
“宇文護想他娘一定想瘋了,我得刺激他一下。”
他命人假借宇文護老母親閻氏的口吻,寫下一封家書,命北周皇姑帶回。
為了把事情砸實成,他又問︰“宇文護的老娘在中山宮里平常都干些什麼?”
“她年事已高,做不了端茶倒水的活,也沒啥體力,平時只做一些刺繡縫制之事。”
“行,找一件老太太親手織就的錦袍,讓北周皇姑帶給宇文護,他一定認識親娘的針腳!”
果然,宇文護接到錦袍,一把摟住了懷里,這頓嚎啕大哭,道︰“母親果然還尚在人間……”
他又打開了那封所謂母親的信,淚眼紛紛,仔細看去。
信中細細敘說了宇文護幼年時候的樁樁舊事,宇文護一邊看,一邊嘩嘩掉眼淚。
那書信之上,字字句句都寫得肝腸寸斷︰
“听說你現在發達了,世間金銀珍寶,但凡你心中想要,都可輕易求取。可是你還記得有一個老母親嗎?
你我母子分隔千里,想要骨肉團聚,真是比登天還難。
縱使你位極王公,富貴如海,對于我,又有什麼益處呢?
你娘我已經是八十歲的人了,漂泊在外,生死只在旦夕之間。
可是為娘不敢閉眼,只怕一閉就不再睜開,我多希望能再見我兒一面啊!”
看到這里,宇文護差點沒哭昏過去……他也想見老母親,手心里捧著,心肝般護著,可是朝夕不得相見,也不能一處相守。
“我太慘了!我娘太苦了……我可怎麼辦啊……”他頓時心如刀絞。
信中,話鋒一轉,又道︰“你我母子也算遇上了千載機緣,承蒙大齊陛下開恩,方能盼到相見之日。
你一定要好好和北齊搞好關系,把我接我去,你娘親一生良善,本本分分,從沒有過罪過,實在不該與親生骨肉分離!
希望我有這個福分,尚有機會與你重逢,受你一個頭,穿你一件衣,吃一頓你親手捧來的餐食……”
宇文護徹底崩潰了,啥也不干了︰“別打了,我要老娘回家,都給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