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昭純宮院角的臘梅開了又謝，換了一樹新綠。
甦錦言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著一碗酸梅湯，腳邊擱著一只針線籃子。針線籃子是擺樣子的，她壓根沒動過。
五個月了。
小腹已經明顯隆起來，宮裝換了三回尺寸，腰帶早就系不上了，改用寬松的系帶襯裙。迎春每天早上幫她穿衣服的時候，都要感嘆一句“小主您這肚子又大了一圈”。
甦錦言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嘆了口氣。
系統適時彈出消息︰“孕期已進入第二十一周，胎兒發育良好，身長約二十五厘米，體重約三百克。恭喜宿主，孕中期特殊功能已解鎖︰胎兒實時監控。”
甦錦言差點把酸梅湯灑了。
“什麼監控？”
“該功能可為宿主提供胎兒實時影像，包括胎兒姿態、發育狀況及模糊面部輪廓。每日可使用一次，每次持續三十息。是否立即啟用？”
甦錦言左右看了看，迎春在院子里晾衣裳，素秋去小廚房盯食材了，四下無人。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默默點了“是”。
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幕，像是在水面上映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輪廓清晰。
一個小小的人形蜷縮在光幕中央。
腦袋圓圓的，四肢蜷曲著，手指頭細細小小的，像一顆顆米粒。
甦錦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是她的孩子。
光幕里的小家伙忽然動了一下，一只小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像是在試探什麼。
甦錦言的眼眶一熱，手不自覺地覆上了肚子。
“你在干嘛呢？”她壓低聲音，嘴角彎了起來。
光幕里的影像緩緩轉了個角度，小家伙的臉朝向了她這邊。
五官還沒完全長開，但鼻子的輪廓已經隱約能看出來了。小巧的、微微翹起的鼻尖。
像她。
眉骨的線條卻有些硬朗，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英氣。
像沈墨寒。
甦錦言盯著那張模糊的小臉看了好久，久到光幕開始變暗。
“監控時間已到，功能將于明日刷新。”
光幕消失了。
甦錦言靠在躺椅上，手還覆在肚子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小主！您笑什麼呢？”迎春抱著一籃晾干的帕子跑過來，一臉好奇。
甦錦言清了清嗓子︰“沒什麼，想到了點開心的事。”
“什麼開心的事？”
“你不需要知道。”
迎春癟了癟嘴，把帕子籃子擱下，蹲在她腳邊仰著臉看她︰“小主，您最近心情可好了，是不是因為陛下這兩個月來得勤？”
甦錦言沒理她。
沈墨寒確實來得勤。
幾乎每隔兩三日就來一趟，有時候在偏殿批折子，有時候只是坐在院子里喝杯茶。話不多，但每次來都會不經意地看她的肚子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像是在偷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甦錦言覺得好笑，但也不戳破。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她正想眯一會兒，素秋從院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素秋的表情不太對。
甦錦言坐直了身子︰“怎麼了？”
素秋走到她身邊，彎腰壓低了聲音︰“小主，奴婢剛從趙公公那邊得了個消息，朝堂上近來不太平。”
甦錦言的指尖微微一緊︰“什麼事？”
“丞相蔣大人聯合幾位老臣上了折子，要求陛下過繼宗室子為皇嗣。”
甦錦言的手頓住了。
迎春在旁邊听得一臉茫然︰“過繼？什麼過繼？”
素秋看了她一眼︰“就是從宗室里挑一個孩子，過繼給陛下當兒子。”
迎春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那、那小主肚子里的小皇子怎麼辦？”
“這折子的意思就是，在小皇子出生之前，先把名分定了。”素秋的聲音沉了下去。
院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甦錦言的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陛下怎麼說？”
“趙公公說陛下留中不發，當朝只說了兩個字︰再議。”
“再議。”甦錦言重復了一遍。
留中不發，就是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壓著不批，但也沒駁回去。
她太了解這種處理方式了。不是不想駁，是暫時駁不掉。
迎春急得直跺腳︰“小主，那咱們怎麼辦？”
甦錦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們什麼都不辦。”
“啊？”
“前朝的事，不是我能插手的。”甦錦言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醒，“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這個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來。他一落地，什麼過繼的折子都是廢紙。”
素秋微微欠身︰“小主說得是。趙公公也說了，讓小主安心養胎，外頭的事陛下扛著呢。”
甦錦言點了點頭，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
酸梅湯已經涼了，微微發澀。
她把杯子擱下，手掌輕輕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指尖在上面畫著圈。
前朝的暗流她管不了，後宮的暗箭她防得住。她現在最大的底牌，就是肚子里這個孩子。
入了夜，昭純宮的燈火早早地亮了。
甦錦言歪在床上翻醫書，迎春在外間守著，素秋去安排明日的膳食了。
她翻了兩頁書，忽然想起白天系統的監控功能，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該功能今日已使用，明日刷新後可再次啟用。”
甦錦言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
她把書擱在枕邊，雙手覆在肚子上，閉著眼楮感受。
這兩個月來，偶爾能感覺到肚子里有輕微的動靜，像小魚吐泡泡一樣，一下一下的。太醫說那是胎動，但每次都很輕，輕到讓她不確定是真的動了還是自己的錯覺。
正想著，肚子忽然咚的一下。
甦錦言整個人彈了一下。
不是錯覺。
不是小魚吐泡泡。
是實實在在的、一只小腳丫蹬在她肚皮上的力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傻住了。
肚皮的某個位置微微鼓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然後又蹬了一腳。
甦錦言的眼眶一熱，鼻子酸得厲害。
她把手按在那個位置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你在跟我打招呼嗎？”
系統適時彈出提示︰“胎兒狀態︰精力充沛，正在伸展四肢。”
甦錦言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手背上，她卻笑出了聲。
“小精力鬼。”
她把手輕輕覆在肚子上，指尖微微發顫，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你快點出來，娘在外面等你。”
肚子里沒有回答。
但那只小腳丫又蹬了一下。
輕輕的，像是在說“知道了”。
寢殿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偶爾爆一個燈花的聲響。甦錦言躺在那里，手覆在肚子上，嘴角彎著。
迎春從外間探進頭來，小聲問︰“小主，要不要把燈滅了？”
甦錦言抬起頭，眼角還掛著一滴沒來得及擦的淚，但笑得一臉燦爛。
“迎春，他踢我了。”
迎春愣了一下，然後雙手捂住嘴巴，眼楮瞬間亮成兩盞燈籠。
“小皇子踢您了？真的嗎？讓我摸摸！”
她撲到床邊，手剛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滿臉糾結︰“我、我能摸嗎？”
甦錦言拉過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兩人等了好幾息。
咚。
迎春的手一抖，聲音拔高了八度︰“動了！！他真的動了！！”
甦錦言趕緊捂住她的嘴︰“小聲點！大半夜的你想把整個後宮都吵醒嗎？”
迎春被捂著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含含糊糊地嘟囔︰“小主，小皇子好有勁兒啊，以後一定是個大將軍！”
甦錦言哭笑不得地松開手︰“什麼大將軍，我看他以後是個小搗蛋鬼。”
迎春擦了擦眼淚，又把手貼回去，一臉虔誠地趴在床邊。
“小殿下，你再踢一個，給迎春姐姐看看。”
甦錦言無奈地笑了︰“他又不是耍猴的，你讓踢就踢？”
話音剛落，肚子里又蹬了一下。
迎春激動得差點從床邊滾下去︰“他真踢了！小主他真踢了！”
甦錦言按住她的肩膀，笑得眼楮彎成了月牙。
“行了行了，別鬧了，讓他歇著吧。明天還踢呢。”
迎春抹著眼淚站起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復下來，聲音還帶著哭腔︰“小主，有小殿下在，咱們什麼都不怕。”
甦錦言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成了一條溫柔的弧線。
“對，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