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雲听完這句話，後背一陣發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蔣婉清已經轉過身，走回了妝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不緊不慢地梳著長發。
“去歇著吧。明日一早，替本宮準備一份請安禮，慈安宮的桂花茯苓糕，太後愛吃。”
秋雲低頭應了，退出了寢殿。
第二天一早，蔣婉清去慈安宮給太後請安。
她來得比平時早了一刻鐘。進殿的時候，太後正坐在暖炕上喝粥，身邊只有孫嬤嬤伺候著。
“兒臣給母後請安。”蔣婉清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姿態恭謹得一絲不差。
太後抬了抬手︰“起來吧。今兒怎麼來這麼早？”
“昨晚讓小廚房做了桂花茯苓糕，趁熱給母後送來。”蔣婉清微微一笑，從秋雲手里接過食盒，親自打開擺在太後面前。
太後瞥了一眼那糕點，嗯了一聲，沒動筷子。
蔣婉清也不催促，在下首坐下來，陪著說了幾句閑話。聊的是天氣轉涼該添衣了，聊的是御花園的菊花開得好，聊的都是不痛不癢的瑣事。
太後吃完粥，孫嬤嬤撤了碗碟，端上一壺熱茶。
蔣婉清接過茶壺，親手給太後倒了一杯。茶湯清澈，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
“對了，母後。”蔣婉清的語氣隨意極了，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兒臣前幾日去看琛兒，發現安妃宮里的奶娘用一種稀罕的牛乳粉喂小殿下，說是安妃家鄉的特產。”
太後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蔣婉清的表情坦然而關切，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
“兒臣多嘴問了一句，張嬤嬤說那東西聞著挺香的，小殿下也愛喝。只是兒臣想著，琛兒金貴，來路不明的東西用在他身上，萬一不合適，傷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說甦錦言的壞話，不質疑她的用心，只是“替孩子擔心”。
太後的指尖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牛乳粉？什麼牛乳粉？”
蔣婉清微微一嘆︰“兒臣也不清楚，只听說是臨川那邊的東西，秦院使沒見過。安妃娘娘說是家鄉的牧民做的，用溫水沖開就能喂。”
太後的眉頭擰了擰。
孫嬤嬤站在旁邊，眼底精光一閃，沒有吭聲。
蔣婉清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
“兒臣也是當了十二年的中宮，知道母後最操心的就是琛兒的身子。安妃是個好母親，外頭誰都夸她。只是這育兒的法子實在新奇，太醫們都沒見過，兒臣心里不踏實，才想著跟母後提一嘴。”
太後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秦院使沒見過？”
“沒見過。張嬤嬤私下跟人說的，小殿下喝的那個牛乳用一個奇怪的透明瓶子裝著，瓶口是軟的，說是什麼羊腸衣做的。”蔣婉清搖了搖頭，“兒臣听著也覺得稀奇。”
太後的手指叩在扶手上，一下，兩下。
蔣婉清察言觀色，適時站起身來。
“兒臣多嘴了。母後別嫌兒臣煩，都是為了琛兒好。兒臣告退了。”
她行了禮，不緊不慢地退出了慈安宮。
殿門合上的那一瞬間，蔣婉清唇角的笑意終于浮了上來。
太後坐在暖炕上，半天沒有動。
“孫嬤嬤。”
孫嬤嬤立刻彎下腰︰“老奴在。”
太後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安妃用什麼牛乳粉喂琛兒，哀家怎麼不知道？”
孫嬤嬤斟酌了一下措辭︰“回太後，張嬤嬤每隔三日來慈安宮回稟小殿下的情況，倒是提過安妃宮里有一種新鮮的牛乳，小殿下很愛喝。但具體是什麼東西，張嬤嬤沒有細說。”
太後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
“安妃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什麼東西都說是‘家鄉特產’。”太後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慈愛，但也多了一絲說不清的疑慮，“棉布是家鄉特產，退熱的膏藥是家鄉特產，現在牛乳粉也是家鄉特產。臨川一個窮鄉僻壤的小縣城，哪來這麼多新鮮東西？”
孫嬤嬤沒有接話，低著頭等太後自己拿主意。
太後沉吟了片刻，抬起頭。
“你下午去昭純宮一趟，就說哀家想念琛兒了，讓你去瞧瞧。”
孫嬤嬤的脊背微微一繃。
太後看了她一眼，聲音放緩了些。
“別弄出動靜來。去了之後看看琛兒喝的什麼、用的什麼，小廚房也瞧一眼。哀家不是信不過安妃，是琛兒太金貴了，容不得半點馬虎。”
孫嬤嬤低聲應了︰“老奴明白。”
午後，申時剛過。
昭純宮的院子里，迎春正蹲在台階上曬琛兒換下來的小衣裳，一件一件鋪在竹架上，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迎春抬起頭，看見一個身穿深褐色宮裝的老婦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宮女。
“孫嬤嬤？”迎春愣了一下，連忙站起身來行禮。
孫嬤嬤笑呵呵地擺了擺手︰“不用多禮，太後娘娘惦記小殿下，讓老奴來瞧瞧。安妃娘娘在嗎？”
“在在在！娘娘在殿里呢！”迎春連忙跑進去通報。
甦錦言正坐在窗下看系統更新的新生兒護理指南，听見迎春的通報，心思一轉，合上了界面。
孫嬤嬤進了殿。
甦錦言起身迎了兩步，笑著打招呼︰“嬤嬤怎麼來了？太後可好？”
孫嬤嬤笑容和藹︰“太後好著呢，就是惦記小殿下，讓老奴來看看。”
“琛兒剛醒，正精神著呢。”甦錦言側身讓她過來看。
琛兒躺在搖籃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棉衣，兩只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巴一張一合地啊啊叫，看見孫嬤嬤的臉湊過來，咧開嘴笑了。
孫嬤嬤彎下腰逗了逗他，心里確實被這小模樣暖了一下。
“小殿下長得真結實，白白胖胖的，比前幾日壯了一圈。”
甦錦言笑著應了。
孫嬤嬤逗了一會兒琛兒，站起身來，目光不經意地在殿內掃了一圈。
她的視線在桌角那只溫控奶瓶上停了一瞬。
那奶瓶被一塊棉布半蓋著，露出透明的瓶身和柔軟的奶嘴。
甦錦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面上不動聲色。
孫嬤嬤沒有多看，轉而笑著跟張氏聊了幾句。
“張嬤嬤，小殿下這幾日吃得怎麼樣？夜里鬧不鬧？”
張氏恭敬地答道︰“回孫嬤嬤，小殿下胃口好著呢，夜里也不怎麼鬧，睡得安穩。”
“平時喂什麼呀？”
張氏張了張嘴，下意識看了甦錦言一眼。
甦錦言的心里咯 了一下。
張氏的反應本身就說明了問題，這一眼，看在孫嬤嬤眼里，太刻意了。
“回嬤嬤，”張氏的聲音微微發緊，“主要是奶娘的奶，偶爾用安妃娘娘備的牛乳粉補一補。”
孫嬤嬤嗯了一聲，面上波瀾不驚。
她又在昭純宮坐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陪琛兒玩了一會兒，最後在小廚房門口駐足看了一眼。小廚房的門半開著，灶台上放著一只銅壺和幾只瓷碗，干干淨淨的，看不出什麼端倪。
孫嬤嬤笑著告辭了。
甦錦言站在院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她轉身回了殿內，步子比平時急了三分。
素秋正站在窗邊，看見她的表情，立刻迎上來。
“娘娘？”
甦錦言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緊，聲音壓到了最低。
“素秋，孫嬤嬤在小廚房多看了一眼，還問了張嬤嬤平時喂什麼。你覺得她是隨口問的嗎？”
素秋的眉心一跳︰“不像。孫嬤嬤跟了太後幾十年，做事從不多余。她既然問了，就是太後讓她來查的。”
甦錦言閉了閉眼楮。
“太後那邊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
素秋沉默了兩息，低聲道︰“奴婢讓院門口打掃的小宮女留了意。今早辰時……皇後娘娘去了慈安宮。”
甦錦言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皇後去了慈安宮。然後下午太後就派孫嬤嬤來了。
她慢慢睜開眼楮，目光沉沉的。
“素秋，皇後出手了。而且不是對我，是對太後。”
素秋的呼吸急了一拍︰“娘娘，太後要是起了疑心……”
甦錦言抬起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里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緊迫。
“最毒的招從來不是正面來的，是在你的靠山心里種一根刺。太後一旦覺得我養不好琛兒，她就會親自插手。太後插手了，皇後就有了更多的縫隙可鑽。”
素秋咬了咬牙︰“那娘娘打算怎麼辦？”
甦錦言看著她，沉默了好幾息，手指在那只被棉布半蓋著的奶瓶上輕輕一叩。
“奶粉的事，必須給太後一個說得通的交代。可怎麼交代？總不能把系統搬出來給太後看。”
素秋張了張嘴，一時也想不出辦法。
甦錦言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素秋臉上，聲音放低了半分。
“素秋，你替我跑一趟慈安宮，問問太後她老人家明天方不方便，我想帶琛兒去請安。”
素秋一愣︰“娘娘要主動去？”
甦錦言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里帶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篤定。
“皇後種的刺，我得親手去拔。去晚了，刺就扎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