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全跪在滿地狼藉里，膝蓋已經麻了，卻一動不敢動。
沈墨寒背對著他，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殿外的更鼓敲了兩聲，二更天了。
“趙德全，起來。”
趙德全撐著地面爬起來，腿還在打顫。
沈墨寒轉過身，臉上的暴怒已經完全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趙德全更害怕的東西。
平靜。
絕對的、不帶一絲溫度的平靜。
“明日辰時，宣陸修文入殿。”
“老奴遵旨。”
“丞相府的出入要道，你的人能控制幾條？”
趙德全的腦子飛速轉了兩圈。
“回陛下，丞相府正門、東角門、後巷小門，三條主要通道，老奴可以在兩日內安排人手盯死。”
“不是盯。”沈墨寒的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控制。朕要的是，到了那一天，蔣府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趙德全的後背又涼了一層。
“老奴明白。”
“孫氏的母親，轉移了沒有？”
“回陛下，城南那間宅子老奴的人已經盯了半個月。隨時可以動手，只等陛下一聲令下。”
“明天動。”沈墨寒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天亮之前把人帶出來，送到城北的安全宅院。不要驚動蔣家的人，做得干淨。”
“老奴遵旨。”
沈墨寒沉默了幾息，又開口。
“禁軍統領何在？”
“回陛下，禁軍統領林將軍今夜值守宮城北門。”
“傳朕口諭，讓他明日午後來勤政殿見朕。不走正門，從後殿的側廊進。”
趙德全一條一條地記在心里，每記一條，心就往下沉一分。
丞相府、禁軍、陸閣老、孫氏的母親。
四條線同時收緊。
這不是在布局，這是在收網。
“還有一件事。”沈墨寒走回御案前，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本靛藍封皮的冊子，拂去上面的墨漬，“從明天起，坤寧宮的一切進出，朕要知道。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包括一碗茶、一封信。”
趙德全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老奴這就去安排。”
翌日辰時，陸修文踏進勤政殿的時候，殿內已經收拾干淨了。
碎硯台換成了新的，折子重新碼好，茶杯也換了一盞。只有金磚地面上那道淺淺的劃痕，暴露了昨夜的痕跡。
陸修文的目光在那道劃痕上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
“陛下召老臣來，可是有要事？”
沈墨寒把一份名單推到他面前。
陸修文接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名單上列著七個名字，全是朝中重臣。
“陛下要這些人做什麼？”
“聯名彈劾。”沈墨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彈劾丞相蔣庭之結黨營私、把持朝政、縱容家眷禍亂宮闈。”
陸修文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對上帝王的目光，在那雙眼楮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試探，不是商量。
是通知。
“陛下，彈劾丞相非同小可。若無鐵證，朝中必然嘩然。”
“證據朕有。”沈墨寒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止朝堂上的，還有後宮的。”
陸修文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後宮？”
沈墨寒沒有細說，只是看著他，聲音低了半分。
“陸卿，朕問你一句話。”
“陛下請講。”
“蔣庭之在朝中經營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朕要動他，你站哪邊？”
陸修文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撩起袍角，緩緩跪了下去。
“老臣這條命是先帝給的，這顆心是陛下的。陛下要老臣做什麼，老臣萬死不辭。”
沈墨寒看著跪在面前的老臣，目光沉了一瞬。
“起來。三日之內，把彈劾的折子準備好。朕要的不是一份折子，是一場雷霆。”
陸修文站起身來，雙手接過名單，鄭重地揣進了袖中。
“老臣明白。”
接下來的三天，宮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甦錦言最先察覺到的是侍衛。
昭純宮外的侍衛從四個變成了八個，而且換了一批面孔，個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不像普通的宮廷侍衛。
然後是趙德全。
趙德全這三天里來了昭純宮兩趟，每次都只待一盞茶的功夫，跟素秋低聲交代幾句就走。素秋的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甦錦言沒有問。
她知道不該問的時候就不問。
但她心里清楚，那個錦盒送出去之後，有些事已經不可逆轉了。
第三天傍晚，夕陽把昭純宮的院牆染成了一片暗紅。
甦錦言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團紅色的絨線，正在給琛兒織一頂小帽子。
琛兒趴在小床里，兩只手抓著床欄桿，正在練習站立，站了三息，腿一軟，一屁股坐了下去，嘴巴癟了癟，又爬起來繼續站。
甦錦言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很輕，但甦錦言已經熟悉了那個節奏。
她放下絨線，站起身來。
沈墨寒走進正殿的時候，沒有帶趙德全，身邊只跟了一個暗衛，在門口就停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沒有任何紋飾，襯得整個人沉得像一座山。
甦錦言看著他的臉，心里微微一緊。
他的神色不像前幾天那樣凝重，但也不像平時來昭純宮時的放松。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天空，所有的雲都壓到了最低，卻還沒有落下第一滴雨。
“陛下。”
沈墨寒嗯了一聲，沒有往主位上坐，而是徑直走到了琛兒的小床邊。
琛兒正抓著床欄桿搖搖晃晃地站著，看見他來了，咧開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兩只手松開欄桿朝他伸。
沈墨寒俯身把他抱起來，小家伙立刻把腦袋靠在他肩窩里，兩只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安安靜靜的。
甦錦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沈墨寒抱著琛兒在窗邊坐下，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看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琛兒偶爾發出的細小呼吸聲。
甦錦言在他身邊坐下來，沒有開口問朝事，也沒有提錦盒的事。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陪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琛兒在沈墨寒懷里睡著了。
張氏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琛兒接過去抱到偏殿。
殿門合上，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窗外的最後一縷夕陽沉了下去，暮色漫上來，把整間殿堂籠進了一層深藍色的光影里。
沈墨寒靠在椅背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里。
甦錦言看著他凝重的側臉，伸出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墨寒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明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暮色吞沒。
甦錦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什麼會不一樣”，也沒有問“明天要做什麼”。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臣妾等著陛下。”
沈墨寒轉過頭，看著她。
暮色里，她的輪廓柔和而安靜，眼楮里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微光，像兩顆沉在深水里的星子。
他看了她很久。
那雙一向深不見底的眼楮里，此刻流淌著某種復雜的東西。有歉疚，有決絕，還有一絲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的依戀。
“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