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的烛火烧到了三更。
陈玉婷坐在暖阁深处，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翠莲跪在她脚边，声音压到了极低。
“娘娘，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膳房、针线房、浣衣局，三路人同时传的话，都是不同的版本，查不到源头。”
陈玉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传的什么？一字不差地说给本宫听。”
翠莲咽了口唾沫，一条一条地复述。
“膳房那边传的是，宁嫔娘娘上个月又吐了两回血，太医开的药换了三副都不见好。针线房那边传的是，宁嫔娘娘昨天量冬衣的时候，腰围比去年小了整整两寸，瘦得脱了形。浣衣局最狠，说五公主殿里送来的被褥上有药渍，宁嫔娘娘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五公主跟着受罪。”
陈玉婷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些话，是真是假？”
翠莲低下头。
“七分真，三分假。宁嫔娘娘确实身子不好，上次中毒留了病根，太医说得将养个一两年。但吐血是假的，换了三副药也是假的，她的病没那么重。”
“七分真就够了。”陈玉婷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水，“真话里掺三分假，比全是假话更让人信。本宫不需要宁嫔真死，只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她随时可能死。”
翠莲犹豫了一下。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咱们为什么要动五公主？五公主不过是个女孩儿，又没有争储的可能，要她有什么用？”
陈玉婷放下茶杯，看了翠莲一眼。
“你知道永平郡王的幼子今年多大？”
“六岁。”
“六岁的男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宫里的公主，就那么几个。三公主是贵妃的女儿，贵妃跟安妃穿一条裤子，碰不得。五公主呢？”
翠莲的眼睛猛地一亮。
“五公主的母妃无权无势，又体弱多病。若五公主由娘娘抚养，等到将来许配给郡王幼子……”
“那本宫跟永平郡王就是实实在在的姻亲。”陈玉婷的声音轻得像风，“前朝后宫，一根线就串起来了。”
翠莲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娘娘高明。”
陈玉婷没理会她的恭维，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接下来三天，让那些话继续传。传得广一些，杂一些，但不要太快。温火慢炖，急了会引人注意。第四天，让司言女官梁氏写一份奏文递上去。”
“写什么？”
“就写五公主年幼，母妃体弱，不利抚育，建议另择养母。措辞要恳切，要站在公主的立场上说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翠莲重重点头。
“奴婢这就去安排。”
三天后。
映月宫。
宁嫔赵如意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五公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抱着一只缎面的小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她才两岁多，还说不利索话，但已经学会了在母亲咳嗽的时候不哭不闹。
贴身宫女念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蹲在床边。
“娘娘，该喝药了。”
赵如意接过药碗，喝了两口，苦得皱了眉。
“念夏，外面是不是在说我的闲话？”
念夏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稳。
“娘娘听到了？”
“映月宫又不是铁桶。”赵如意放下药碗，声音虚弱但清醒，“说我吐血了？说我药换了三副都不见好？”
念夏咬了咬牙。
“娘娘，都是些嚼舌根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赵如意的目光落在床边的五公主身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他们说的是我，针对的是公主。念夏，你听清楚了没有？那些话的重点不是我快死了，是公主跟着我受苦。”
念夏愣住了。
赵如意的嘴唇颤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有人想要公主。”
念夏的脸色大变。
“娘娘，谁会……”
“我不知道。”赵如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我只知道，我现在这副身子，挡不住任何人。”
五公主抬起头，看见母亲在哭，小嘴一瘪，爬上床钻进了赵如意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胳膊，嘴里含糊地叫着。
“母妃……不哭……”
赵如意搂紧了女儿，哭得无声无息。
昭纯宫。
苏锦言正在书案前处理文牍，琛儿在偏殿里呼呼大睡。
素秋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纸笺。
“娘娘，这是今天各宫递上来的请示。别的都是日常琐事，但有一份不太寻常。”
苏锦言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司言女官梁氏写的一份奏文，措辞恳切，条理清晰，言之凿凿地陈述了宁嫔体弱不利抚育公主的理由，建议为五公主另择养母。
苏锦言把奏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到桌上，手指压在上面没松开。
“素秋。”
“奴婢在。”
“最近关于宁嫔的那些传言，你听说了多少？”
素秋的脸色沉了下来。
“奴婢这几天陆续听到了一些。说宁嫔吐血、药换了几副不见好、五公主跟着受罪。传得很广，膳房、针线房、浣衣局都有人说。”
“你觉得是巧合吗？”
素秋摇头。
“不像巧合。从三四天前开始传的，时间太集中，而且每个地方传的版本不一样，但意思一模一样，都在说宁嫔不行了，公主可怜。”
苏锦言把奏文推到素秋面前。
“然后，恰好在谣言传了几天之后，就有人递了这份奏文上来。”
素秋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声音压低了。
“娘娘，这份奏文是谁授意的？梁氏不过是个六品女官，她没胆子自己写这种东西。”
苏锦言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查。这份奏文是谁递上来的，梁氏最近见过什么人，以及那些谣言到底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
素秋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那宁嫔那边，要不要先去看看？”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先不去。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奏文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素秋，你想想，谁会想养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
素秋一怔。
“五公主既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女，母家没有势力，按理说没人会抢着要。除非……”
“除非那个公主可以被用来联姻。”苏锦言的目光凉了半分，“联的不是外邦，是宗室。”
素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想通过养育五公主，跟宗室搭上线？”
苏锦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沉入暮色的宫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素秋，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梁氏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