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一夜沒怎麼睡好。
宮宴上那碗滾燙的熱湯雖然沒潑到身上，但那股子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的寒意，翻來覆去地在腦子里打轉。
天亮後，她坐在銅鏡前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迎春端著早膳進來。
“小主，今天想吃什麼？小廚房的食材昨晚內務府剛補過，新鮮得很。”
甦錦言沒有接話，忽然開口︰“迎春，昨天宮宴上，是誰拉了我一把？”
迎春把粥碗擱在桌上，眨了眨眼︰“柳貴妃啊！小主忘了？是柳貴妃娘娘一把攥住您的胳膊，把您拽過去的。要不是她反應快，那碗湯可就……”
甦錦言點了點頭，沉默了兩息。
“素秋姐姐，幫我看看小廚房里還有沒有糯米粉和紅豆，再找找有沒有桂花醬。”
素秋從門外探進頭︰“小主這是要？”
“做點桂花紅豆糕。”甦錦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要去華陽宮走一趟。”
迎春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去貴妃那兒？”
“人家救了我的命，空著手去像什麼話。”
小廚房里，甦錦言系上圍裙，動作利落地和面、揉粉、蒸紅豆。趁迎春低頭燒火的間隙，她從系統背包里摸出一小包“古法桂花醬精華”，拌進了糕點餡料里。
蒸籠一揭蓋，滿廚房都是桂花和紅豆交織的甜香。
迎春蹲在灶前猛吸了兩口氣，眼楮亮得像銅鈴︰“好香啊小主！比御膳房做的都香！這桂花醬哪來的？”
“上次系統簽到的時候……咳，我以前在家攢的，別管了。”
糕點裝了兩碟，用食盒一封，甦錦言換了件鵝黃色的常服，帶著迎春和素秋出了昭純宮。
華陽宮的朱紅大門敞著半扇，門口的小太監遠遠看見她們過來，一溜煙跑進去通報了。
還沒等甦錦言走到門口，翠屏就迎了出來。
“甦貴人來了？娘娘在里頭呢，請進請進。”
甦錦言跟著翠屏穿過回廊，一進正殿就听見一陣奶聲奶氣的笑聲。
柳如煙半躺在貴妃榻上，懷里窩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大紅色的小襖子，正抱著一只布老虎啃得滿臉口水。
三公主玉寧。
甦錦言屈膝行禮︰“臣妾參見貴妃娘娘。”
柳如煙抬了抬下巴︰“起來吧，跟本宮客氣什麼。坐。”
甦錦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把食盒擱在桌上︰“昨日宮宴上多虧娘娘出手，臣妾今早做了些桂花紅豆糕，不成敬意，請娘娘嘗嘗。”
柳如煙挑了挑眉︰“你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手藝粗糙，娘娘別嫌棄。”
翠屏上前打開食盒，兩碟晶瑩剔透的糕點整整齊齊地碼在里面，桂花的甜香一下子溢了出來。
柳如煙鼻翼動了動，伸手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然後她停住了。
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眉頭從微挑變成了微皺，又從微皺變成了舒展。
“你確定這是你做的？”柳如煙盯著手里的糕點，聲音變了調。
“確定。”
“你一個縣丞家的閨女，怎麼做出這種味道的？”
甦錦言笑了笑︰“小時候家里廚子教的。”
柳如煙把剩下半塊塞進嘴里，又拈了一塊，這次沒咬，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桂花醬不是宮里的。”她說得很肯定。
甦錦言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臣妾從家里帶進宮的，存了一小罐，快用完了。”
柳如煙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沒再追問。
玉寧在她懷里探出腦袋，盯著桌上的糕點，小手伸過去就要抓。
“母妃，我也要吃！”
柳如煙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剛吃過飯，先等等。”
玉寧癟了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大眼楮水汪汪地轉向甦錦言。
甦錦言被那雙眼楮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公主乖，糕點涼一涼再吃，剛蒸出來的燙嘴。”
玉寧歪頭看著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好漂亮。”
甦錦言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柳如煙翻了個白眼︰“這丫頭見誰都說漂亮，上回見著趙德全那張老臉都說漂亮。”
翠屏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甦錦言被逗得不行，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
柳如煙吃完了第二塊糕點，把玉寧往懷里摟了摟，靠在榻上看著甦錦言，目光忽然認真了。
“甦錦言。”
她直呼其名，連“貴人”都省了。
甦錦言坐直了身子︰“臣妾在。”
“昨天的事，本宮幫你，不是因為喜歡你。”
殿內安靜了一瞬。
柳如煙的聲音直白得不加任何修飾︰“本宮看不慣那種齷齪手段。大庭廣眾之下往一個懷了身孕的女人身上潑熱湯，算什麼本事？要動手就光明正大來，搞這種上不了台面的陰招，惡心。”
甦錦言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娘娘幫臣妾的理由不重要。”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幫了就是幫了，錦言記在心里。”
柳如煙怔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連玉寧都被她顛得嗷嗷叫。
“行，你這人說話還挺對本宮胃口。”柳如煙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在這後宮里，說話繞八百個彎子的人本宮見多了，像你這樣直接的，倒是頭一個。”
甦錦言笑著搖了搖頭︰“在娘娘面前，繞彎子也沒用。”
“你倒看得明白。”柳如煙拿起一塊糕點遞給終于等不及的玉寧，“行了，吃吧你。”
玉寧歡天喜地地接過糕點，啊嗚一口咬下去，眼楮瞬間亮成了兩盞燈籠。
“好吃！！！”
她舉著糕點從柳如煙懷里蹦下地， 跑到甦錦言跟前，仰著小臉︰“姐姐，你以後天天來好不好？”
甦錦言被這團子可愛得不行，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腦袋︰“好啊，公主想吃什麼，下次姐姐再做。”
一盞茶後，甦錦言起身告辭。
玉寧抱住她的腿不撒手，小臉貼在她裙擺上︰“不許走！漂亮姐姐不許走！再玩一會兒嘛！”
柳如煙一把撈起女兒夾在腰間，沒好氣道︰“叫什麼姐姐，人家肚子里的孩子出來還得叫你姐姐呢。”
玉寧歪頭想了想，忽然伸手指著甦錦言的肚子︰“那里面有小弟弟嗎？”
甦錦言愣了一下，笑著摸了摸肚子︰“可能是哦。”
柳如煙目光微閃。
她盯著甦錦言的臉看了兩息，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
甦錦言說“可能”的時候，眼角沒有一絲猶豫。但她的唇角彎的弧度，和她之前說“小時候廚子教的”時一模一樣。
這個女人說謊的時候有個習慣，嘴角會先彎再收，像是在控制表情。
柳如煙抱著玉寧站在廊下，看著甦錦言的背影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翠屏，你說她剛才那句‘可能是’，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翠屏湊過來，小心翼翼地答︰“奴婢看不出來。”
柳如煙眯了眯眼，把玉寧換了個手抱著，聲音壓低了半度︰“這個甦錦言，知道的事情比她說出來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