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比平時來得更早一些。
宮道兩側的紅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宮道染得暖烘烘的，像一條流動的火河。昭純宮的院牆外，偶爾傳來遠處爆竹的聲響，細碎而綿長，在寒夜里散開。
甦錦言站在小廚房門口，圍著一條月白色的圍裙，手背上還粘著一點面粉。
她正跟迎春對峙。
“娘娘，您說這是您家鄉的過節風俗，可這面團要怎麼 ？”迎春捧著一個面團，一臉茫然，“圓的還是長的？”
“圓的。”甦錦言拿起 面杖，推開迎春，“讓我來，你去把調好的餡料端過來。”
迎春捧著面團舉在半空，沒放下。
“娘娘，這圓皮子做出來的吃食，中間包餡，捏邊……奴婢還是沒見過。”
“沒見過就當新鮮的學。”甦錦言已經開始 面皮了，動作干淨利落， 出來的皮子薄厚均勻，“等會兒你和張嬤嬤一起包，我教你手法。”
迎春半信半疑地去搬餡料了。
張氏從灶台那邊探過來一個腦袋，眼楮盯著甦錦言 的面皮，若有所思。
“娘娘，這東西叫什麼？”
“餃子。”
“餃子。”張氏把這兩個字在嘴里轉了轉，點了點頭，“臨川那邊的風俗？”
“對，我們那里除夕夜要吃這個，討個好彩頭。”
張氏應了一聲，轉頭去看灶上滾開的水，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奇怪的名字。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動靜。
迎春跑到門口探了一眼，扭頭進來，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
“娘娘，陛下來了！”
甦錦言手里的 面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面粉沾了前襟，圍裙系得歪歪扭扭，腮邊還帶著一縷發絲。
她想了想，沒去換衣服。
脫下圍裙，把手上的面粉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出了小廚房。
沈墨寒站在正殿的廊下，今天換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沒有穿朝服，比平時少了幾分那種壓迫性的氣勢，看起來近了許多。
他見她出來，目光掃過她臉頰那縷粘著面粉的碎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小廚房在做什麼？”
“臣妾在準備今晚的除夕食。”甦錦言欠了欠身，“陛下若是不嫌棄，今日除夕，昭純宮的小廚房備了些家鄉風俗的吃食，陛下要不要一起？”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抬腳跟著她往小廚房方向走了。
這在帝王的字典里，就是好。
小廚房里，迎春和張氏正在貓著腰研究那些圓面皮，手忙腳亂。
沈墨寒一進門，兩人齊刷刷地蹲了個禮，然後慌亂地往旁邊退了兩步。
琛兒坐在靠牆的小床上，兩條腿對著門口蹬得撲騰撲騰的，一看見沈墨寒，立刻張開嘴嚎了一嗓子，兩只胳膊朝他伸得筆直。
甦錦言轉頭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陛下，琛兒要您抱。”
沈墨寒走過去把琛兒抄起來，小家伙撲進他懷里，一把揪住他衣襟，滿臉得意，翻來翻去地把沈墨寒的衣領研究了一圈，又去扯他袖口上的盤扣。
甦錦言重新拿起 面杖，教迎春和張氏包餡料。
“餡料放到皮子中間，折過來對半，把邊捏實，捏出褶子來。”
迎春學得專心，皺著眉頭，捏出來的褶子倒也像模像樣，只是形狀奇怪，一端肥一端癟，像一個圓滾滾的肉包。
甦錦言忍住笑，沒點評。
沈墨寒抱著琛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目光在甦錦言手上轉了兩圈，忽然開口。
“怎麼包的？”
甦錦言轉過頭，愣了一秒，把一張面皮和一勺餡遞了過去。
“陛下要學？”
沈墨寒接過面皮，低頭看了看，把琛兒轉手遞給張氏，騰出手來。
他按照甦錦言的示範，把餡料放到面皮中間，對折，然後開始捏邊。
小廚房里安靜了三息。
然後迎春用袖口堵住了嘴巴，整個身子開始顫抖。
沈墨寒手里的那個餃子，邊沿捏得參差不齊，一邊鼓起一個大包，一邊卻薄得皮子幾乎要破，整體的形狀像……像一只皺著鼻子生了氣的蝦。
甦錦言盯著那只餃子看了兩息，聲音控制得很好，只是有一點點的輕。
“陛下，捏邊的時候勁要均勻。”
沈墨寒看了看手里的成品，沒有說話，面色如常，把那只餃子擱進盤子里。
張氏把眼楮往上翻了翻，裝作專注地去看灶上的火。
迎春已經徹底繃不住了，拿著一張面皮側過身子去，肩膀抖個不停。
甦錦言重新遞了一張面皮給沈墨寒，聲音認真得不像在憋笑。
“再來一個，捏邊的時候手指並攏，往里推。”
沈墨寒接過去，第二次認真照著做了，成品好了一些，但仍然是一只形狀曖昧的東西，說是餃子也行，說是別的也不是沒道理。
這時候，一團柔軟的東西砸到了甦錦言腿上。
她低頭一看，琛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張氏懷里掙脫出來，一路爬到了她腳邊，小拳頭拍著地面，嘴里啊嗚啊嗚地叫著，抬頭看著她，一雙眼楮亮晶晶的。
然後他發現了桌上的面粉盆。
一只小手嗖地伸了過去。
“琛兒別。”甦錦言剛開口，已經晚了。
小胖手一拍，面粉揚起來一蓬白霧，琛兒吃了個正臉，愣了兩秒，又拍了一下。
整張小臉白成了一個圓餃子。
沈墨寒低頭看了兒子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分。
除夕的餃子在一鍋滾水里煮好，白胖胖地撈進碗里，蘸著甦錦言調的醬汁，連張氏都多吃了三個，說是從沒吃過這樣的東西，鮮得很。
至于沈墨寒包的那兩個形狀可疑的餃子，被單獨撈出來，放在一個小碟子里。
甦錦言拿筷子指了指。
“陛下要不要先試試自己包的？”
沈墨寒沉默了一息，夾起來咬了一口，咀嚼了兩下，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能吃。”
甦錦言忍了好半天，還是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陛下，您這兩個，琛兒剛才拿來當玩具研究了好一陣。”
沈墨寒低頭看了一眼正坐在小床上咬手指頭的兒子，慢條斯理地夾起第二個餃子，沒有在意。
宮宴散後，夜更深了。
甦錦言抱著琛兒站在窗邊，外面的天空忽然亮了起來，一道金光在高處炸開，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絢爛的光芒鋪滿了夜色，把整片天空映得五顏六色。
琛兒被嚇了一跳，縮了一下，然後仰起頭，看見滿天的光，嘴巴慢慢張開，啊啊地叫起來，兩只手臂胡亂揮著，要去夠那些光。
甦錦言側過臉，感覺到身後一道溫熱的氣息近了過來。
沈墨寒站在她身後半步，單手搭在窗欞上，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天空里翻涌的煙火上，就那麼和她一起看著，沒有說話。
滿天的煙火在三個人的眼楮里映著，明明滅滅。
甦錦言不知道是哪一個瞬間，她忽然生出了一種奇異的錯覺。
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妃子。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人，帶著他們的孩子，站在窗邊，看著煙火。
眼前的系統界面悄無聲息地彈出了一行字。
她低下眼簾，看見那行字。
好感度︰90/100。
心頭跳了一下。
90了。
只差10。
她抬起頭，煙火的光在她臉上流動，身後那個人的呼吸聲輕而均勻，近在咫尺。
好感度滿了之後，會怎樣？
系統沒有給過她答案。
她也從沒想過要去想這個問題，可今晚這個念頭忽然鑽出來，擱在心里，像一粒石子沉進了水里，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甦錦言。”
身後的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被滿天的煙火聲壓得若隱若現。
甦錦言回過頭。
沈墨寒看著她，眼底映著煙火的光，那雙眼楮里有什麼東西在流動，輕而慢，像一條深處的暗流。
“嗯？”
沈墨寒沉默了兩息，嘴唇動了動。
“你剛才笑什麼？”
甦錦言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嘴角彎了起來。
“臣妾在想……陛下包的餃子，形狀真的很特別。”
沈墨寒低頭看了她片刻，忽然輕嗤了一聲。
那一聲輕不可聞，卻是甦錦言入宮以來，第一次听見他這樣純粹地笑出聲來。
她心頭忽然一跳，不知道為什麼，耳根悄悄熱了。
“娘娘。”素秋的聲音從身後輕輕傳來，壓得很低，“琛兒好像犯困了。”
甦錦言低頭，小家伙果然已經靠在她肩上，睫毛撲閃了兩下，迷迷糊糊地嘟起嘴巴，眼皮越來越重。
甦錦言轉身要去哄琛兒睡覺，身後沈墨寒開口了。
“給我抱。”
甦錦言把快睡著的琛兒遞了過去。
小家伙被換了人也沒察覺，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沈墨寒的頸窩里，均勻地呼吸起來。
甦錦言看著這父子倆，心里的那圈漣漪還沒平，新的又漫了上來。
“陛下，”她輕聲開口，“今夜留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