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御花園的日頭正好。
甦錦言帶著琛兒在梅林下面曬太陽。初冬的陽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琛兒被張氏抱著，頭上戴了一頂虎頭帽，兩只手伸在外面，正在認真地撕一片落在他胸口的梅花瓣。
甦錦言走在旁邊，手里端著系統兌換的保溫杯，杯里裝著溫好的羊奶。
素秋跟在半步之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自從年美人被標記為“橙色高威脅”，她每次跟著甦錦言出門都格外警覺。
梅林小徑上很安靜，偶爾有幾個灑掃的宮女經過，遠遠看見甦錦言的儀仗就繞道走了。
走到梅林東頭的六角亭時，甦錦言停下了腳步。
亭子里有一個人。
年若霜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夾襖，頭上只簪了一根銀釵，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朵開在角落里的白花。她手里拿著一只繡繃，正低頭繡著什麼，听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安貴妃娘娘？”年若霜的臉上浮起一絲驚訝，隨即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甦錦言的步子沒停，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和氣。“年美人不必多禮，在這里繡花呢？”
“是。”年若霜低下頭，嘴角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永和宮里光線不好，臣妾想趁著日頭出來繡一會兒。”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滑向張氏懷里的琛兒，眼楮微微一亮。
“這就是大皇子殿下？好可愛呀。”
年若霜湊近了兩步，伸出手指，作勢要去逗琛兒的臉。
“殿下長得真好看，像陛下。”
琛兒正專心撕梅花瓣，忽然有一只陌生的手湊到臉旁邊，他的反應快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
小腦袋往後一縮，整個人往張氏懷里鑽了半截，兩只小手啪地拍開了年若霜伸過來的手指。
“不！”
聲音又響又脆，帶著十二分的嫌棄。
年若霜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了一瞬。
甦錦言看得清清楚楚。年若霜的笑容雖然很快恢復了，但那一瞬間的僵硬，不像是被小孩子拒絕的尷尬，更像是計劃被打斷的不甘。
“哎呀，殿下怕生呢。”年若霜把手收了回去，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臣妾唐突了，殿下還小，不認生人。”
甦錦言笑了笑，彎腰從張氏懷里把琛兒接了過來。
琛兒一到她懷里就不縮了，小手揪著她的衣領，扭頭瞪了年若霜一眼，那表情活像在說︰別踫我。
甦錦言拍了拍他的背。“他這陣子確實認生，不太讓外人踫。年美人別介意。”
“臣妾怎麼會介意。”年若霜低下頭，聲音柔柔的，“殿下跟娘娘親，這是好事。”
素秋站在甦錦言身後，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的警惕已經拉到了最高。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年若霜說她來御花園是因為永和宮光線不好，但她坐的位置正對著梅林東頭的小徑。這條小徑是昭純宮去御花園的必經之路。
她不是踫巧在這里，她是在等。
甦錦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沒有在亭子里多留，抱著琛兒往梅林深處走了幾步，回頭對年若霜點了點頭。
“天涼，美人別坐太久，仔細著了風。”
“謝娘娘關心。”年若霜又行了個禮，目送甦錦言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拐角。
等甦錦言走遠了，年若霜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地褪干淨。
她坐回石凳上，手指攥著繡繃，指節微微發白。
碧桃不知什麼時候從亭子後面的假山旁邊轉了出來，湊到她耳邊，聲音幾乎听不見。
“娘娘，大皇子不讓踫。”
年若霜沒有說話，低頭看著繡繃上繡了一半的牡丹花，手指在花瓣的金線上慢慢摩了一下。
“一歲的孩子，戒心這麼重。”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到連碧桃都幾乎沒听清，“是天生的，還是他母親教的？”
碧桃不敢接話。
年若霜把繡繃收進袖中，站起身來。“回去。”
碧桃跟在她身後，猶猶豫豫地開口。“娘娘，那接下來怎麼辦？”
年若霜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梅林深處甦錦言離開的方向。
“急什麼。”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順平淡，“一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碧桃的心往下沉了沉，沒敢再問。
昭純宮。
甦錦言把琛兒交給張氏抱進了偏殿，自己快步走到書案前坐下。
素秋跟進來，把門關嚴了。
“娘娘，年美人今天是故意等在那里的。”
甦錦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
素秋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她坐的位置正對著昭純宮過去的那條小徑，繡繃上的花樣才起了個頭，針腳卻出了三處歪斜。她根本不是在繡花，是在等咱們經過。”
甦錦言點了點頭，閉上眼調出了系統界面。
年美人的威脅評估赫然跳在最上方，原本的橙色標識正在閃爍，然後在她眼前，顏色驟然變了。
紅色。
“年若霜（年美人）︰紅色（極高威脅）。近24小時有主動接近被保護目標的行為，威脅等級自動上調。”
甦錦言的手指攥緊了拳頭。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
“素秋。”
“奴婢在。”
“年美人今天主動接近琛兒了。”
素秋的臉色刷地沉了下來。
甦錦言轉過頭，看著她的眼楮。“從現在起，琛兒出門，身邊必須有你或者我在。張氏和迎春不夠，必須是你和我，至少有一個。”
素秋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甦錦言的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琛兒隱約的笑聲從簾子後面傳出來，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把小鉤子勾著她的心。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沉得連素秋都打了個寒顫。
“不管年美人背後是誰，想動我的孩子，我讓她連門都摸不著。”
素秋看著甦錦言的側臉，第一次在這張溫和從容的臉上，看見了跟帝王如出一轍的冷。
“娘娘放心，奴婢就是豁出這條命，也不會讓任何人踫小殿下一根手指頭。”
甦錦言回過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半晌才開口。
“素秋，幫我查一件事。年美人入宮三年，一次寵幸都沒得過，一次升遷都沒有過，卻安安穩穩地活到了現在。你不覺得奇怪嗎？”
素秋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靠什麼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