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甦錦言按照計劃帶琛兒去了御花園。
日頭不烈，冬天的光照暖融融地灑在梅林小徑上，枝頭的紅梅開了大半，濃烈的顏色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琛兒戴著虎頭帽，穿著大紅色的棉襖，被甦錦言牽著走在石板路上。他的小短腿邁得很快，走兩步就要蹲下來撿地上的梅花瓣。
素秋跟在半步之後，目光不停地掃過四周。
周統領的暗衛散在梅林各處，有的扮作灑掃宮女蹲在花圃邊，有的靠在假山旁翻曬被褥，看上去各做各的活，實則視線從未離開過琛兒周圍三丈之內。
走到梅林深處的拱橋附近時，甦錦言放慢了腳步。
果然。
年若霜從拱橋對面的石徑上走了過來，碧桃跟在她身後，手里提著一只竹編的小籃子。
年若霜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夾襖，頭上插著一根白玉簪，整個人素淨到幾乎要融進冬日的光線里。
她看見甦錦言的時候，臉上浮起了恰到好處的驚喜。
“安貴妃娘娘，又遇見您了。”
甦錦言停下步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年美人今天也出來散步？”
“是呢，這幾天梅花開得好，臣妾想來折兩枝插瓶。”年若霜低下頭，語氣柔柔的，“上回唐突了殿下，臣妾回去想了好幾天，怕殿下記仇呢。”
琛兒蹲在地上，正把一片梅花瓣貼在自己鼻尖上，壓根沒看她。
年若霜笑了笑，轉頭對碧桃使了個眼色。
碧桃上前一步，從竹籃里取出一樣東西，雙手遞到甦錦言面前。
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偶。
布偶做得很精致，用柔軟的棉布縫成了一只小老虎的形狀，虎頭上繡著“王”字，兩只圓溜溜的黑眼楮是用黑豆縫上去的，憨態可掬。
“娘娘，這是臣妾自己縫的。”年若霜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臣妾手笨，做了好幾天才做好。想著殿下喜歡老虎，就斗膽縫了一只。不值什麼，給殿下玩著解悶。”
甦錦言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手指沒有伸出去。
素秋站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後背的肌肉已經繃緊了。
甦錦言笑了笑。
“年美人有心了。”
她沒有自己去接，而是偏頭看了一眼身後。
“迎春，收了吧。”
迎春從後面走上來，伸手把布偶接了過去。
年若霜的目光跟著那只布偶移動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碧桃注意到自家娘娘的右手食指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放松的動作。
布偶被收下了。
年若霜又寒暄了兩句，便行禮告退，帶著碧桃沿著石徑往回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拱橋那一頭，甦錦言蹲下身，從琛兒鼻尖上取下那片梅花瓣。
“素秋。”
“奴婢在。”
甦錦言的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
“那只布偶，回去之後交給我。在那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打開它。”
素秋重重點了一下頭。
入夜。昭純宮偏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甦錦言坐在書案前，桌上放著那只布偶小老虎。
迎春和張氏已經被支開了，琛兒剛喝完奶睡下了，偏殿里只有她和素秋兩個人。
甦錦言閉上眼，調出了系統界面。
一個虛擬的掃描框在視野中展開，藍色的光線緩緩覆蓋住了桌上的布偶。
掃描只用了十息。
系統界面彈出一份詳細的分析報告，一行行字在她眼前浮現。
“檢測到附魔物品。”
“物品名稱︰棉布虎形玩偶。”
“外層材質︰普通棉布，天然棉絮填充，無毒無害。”
“異常檢測︰內部縫合層發現微型符文陣列，刻于一片薄銅片上，嵌入棉絮深處。”
“符文功能︰音頻采集與遠程傳輸。”
“傳輸範圍︰五百步以內。”
“激活條件︰持續激活中，無需外部觸發。”
“評估結論︰該物品為竊听工具，可將放置地點周圍的對話內容實時傳輸至五百步範圍內的接收端。”
甦錦言睜開眼，盯著桌上那只憨態可掬的布偶老虎。
黑豆做的眼楮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在無辜地回望著她。
素秋站在旁邊，看到甦錦言的表情變了，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
“娘娘，有問題？”
甦錦言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然後拿起布偶翻了個面，手指沿著背部的縫合線摸了一遍。
針腳確實很密，縫得很仔細，但在尾巴根部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凸起，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
“素秋，你過來摸一下這里。”
素秋伸出手指，在甦錦言指的位置按了按，瞳孔驟然一縮。
“有東西硬硬的，像是一小片銅片。”
“對。”甦錦言把布偶放回桌面，聲音沉了下來，“這只布偶里面藏了東西。”
素秋的臉色刷地變了。
“毒？”
“不是毒。”甦錦言搖了搖頭，“比毒更難對付的東西。這是一個竊听的陣法，只要這只布偶放在哪里，五百步之內的人就能听到周圍所有的對話。”
素秋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百步！從昭純宮正殿到東側宮牆外剛好是五百步，年美人只要在牆外待著就能听到咱們說什麼？”
“正是。”
素秋的聲音緊得像繃到極限的弦。
“娘娘，那趕緊毀了它！”
“不毀。”
素秋愣住了。
甦錦言拿起布偶，在手里翻了一下。燭火映在她臉上，那雙眼楮里浮起了一層讓素秋後背發涼的冷光。
“毀了它，年美人就知道東西被發現了。她會立刻收手、斷尾、換一套路數，到時候咱們又得從頭查起。”
素秋的嘴巴張了張。
“可留著它，她不就能听到咱們說的所有話了嗎？”
甦錦言站起身來，拿著布偶走到正殿。
正殿的多寶閣上擺著琛兒的各種玩具，撥浪鼓、布老虎、積木、泥人，琳瑯滿目。
她把那只布偶老虎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多寶閣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
素秋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呼吸都快停了。
“娘娘？”
甦錦言轉過身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輕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
“素秋，她想听，就讓她听。”
素秋的瞳孔猛地一縮。
甦錦言走回書案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聲音不疾不徐。
“從明天開始，我會在這只布偶旁邊說一些話。關于琛兒的起居安排、關于帝王的行蹤、關于後宮的布防。”
她的目光從窗口落向遠處永和宮的方向，那片屋檐在夜色里沉默得像一座墳。
“每一句話都是精心設計的假消息。她听到的越多，信的越多，動作就會越大。動作越大，露出來的東西就越多。”
素秋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袖口，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娘娘，這招……”
甦錦言抬起頭看著她，燭光在她瞳孔里跳了兩跳，映出一層冰冷到骨子里的光。
“這招叫反間計。素秋，你去把這只布偶的事告訴趙公公，讓他轉呈陛下，從明天起，年美人听到的每一個字，都是陛下和我想讓她听到的。”
素秋重重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娘娘，那年美人要是發現消息是假的呢？”
甦錦言低下頭，翻開了桌上的文牘，聲音淡得像一杯放涼的白水。
“等她發現的時候，她身後那張網已經被咱們摸清楚了。素秋，魚上了鉤還不知道水里有鉤子，那才是最好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