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沉默了兩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陳維庸走動宗室的事，你從哪兒听來的？”
甦錦書靠過來一些，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的程度。
“許大人前天跟侍讀學士方延年在公房里說話，隔了一道屏風，他們沒注意到我還在。方延年提了一句，說陳維庸上個月進了恭親王府三次，每次都待到亥時才走。”
甦錦言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恭親王。
那是先帝的佷子，皇帝的堂兄，在宗室里輩分不高但勢力不小。當初逼宮過繼的折子里，有一大半就是他暗中推動的。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開口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錦書，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去查，不要去問，更不要在翰林院表露半分。”
甦錦書皺了皺眉。
“姐，我不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穩住自己。”甦錦言認真地看著他，“你現在是翰林院編修，是新科傳臚，所有人都盯著你。你一旦有多余的動作，陳家的人會第一個注意到。”
甦錦書攥了攥拳頭，沉默了兩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回去好好睡覺，明天該干什麼干什麼。”甦錦言拍了拍他的手背，“陳維庸的事，自有人會處理。”
甦錦書走了之後，甦錦言獨自坐在偏殿里，看著窗外的月色，好一會兒沒動。
素秋從外面進來收拾茶盞，看見她的表情，腳步放輕了。
“娘娘，甦老爺和夫人在客房安頓好了，張氏守著呢。”
甦錦言嗯了一聲，忽然開口。
“素秋，幫我遞個條子給趙公公。就說我有一件事想請陛下留意，陳維庸近來與恭親王府來往密切。”
素秋一愣，隨即神色一凜。
“娘娘，這是甦公子帶回來的消息？”
“嗯。”甦錦言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吹干墨跡折好遞過去，“連夜送過去，不要經別人的手。”
素秋接過字條，腳步飛快地出了門。
甦錦言坐回椅子上，閉了一下眼楮。
心意感知不由自主地往勤政殿的方向探了一下，但距離太遠，什麼都感知不到。
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深吸一口氣。
冊封大典還有十五天。這十五天里，她必須穩住。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既快又慢。
內務府的繡娘每隔兩天來昭純宮一趟，鳳袍的進度一點一點推進著。甦錦言每次試穿半成品的時候，林氏都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一回又一回。
“娘，您再哭下去，眼楮該腫了。”
林氏擦著淚，使勁搖頭。
“娘不是難過，娘是高興。我甦家祖上八輩子沒冒過青煙，如今我閨女要穿鳳袍了。”
甦懷安站在偏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繡娘手里金燦燦的鳳袍，眼圈也紅了，但他別過臉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穿著沉不沉。”
甦錦言笑了。
“爹，您要不要進來看看？”
甦懷安趕緊擺手。
“不看不看，爹在外面等著就行。”
琛兒從他身後鑽出來，仰頭看著那件鳳袍，兩只眼楮瞪得溜圓。
“母妃，這個比父皇的衣裳好看！”
林氏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四月十七，冊封大典前一天。
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鳳袍掛在偏殿的衣架上，鳳冠放在錦盒里，步搖、佩環、繡鞋一字排開。
內務府的人下午走了最後一趟，劉長青親自來檢查了一遍，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才退了出去。
傍晚，林氏和甦懷安被安排回了城東的宅子，明天一早會進宮觀禮。甦錦書也走了，走之前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姐姐一眼，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姐，明天，我看著你。
琛兒鬧騰了一整天，被張氏哄睡了。
偏殿里終于安靜了下來。
甦錦言洗了臉，換了一身素淨的寢衣，坐在梳妝台前。
銅鏡里映著她的臉，二十歲的面容，比入宮時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沉穩。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眼神里的東西已經完全不同了。
她看了很久，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三年前她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胎兒。後來她是臨川縣丞甦懷安的女兒，再後來是後宮最底層的小常在。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甦錦言正在發呆的時候，視野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系統界面無聲展開，但這一次的界面跟以往完全不同。
背景色從日常的淺藍變成了深金色，字體比平時大了一號，周圍環繞著一圈細碎的光芒，像是灑了一層金粉。
甦錦言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金色字體一行行浮現。
“恭喜宿主，即將完成階段性終極目標︰母儀天下。”
“系統檢測到宿主已滿足所有前置條件。”
“解鎖終極禮包︰加冕之冠。”
甦錦言的呼吸微微一滯。
字體繼續滾動。
“加冕之冠說明︰該物品為系統最高級別獎勵，僅限宿主冊封大典時使用。效果︰佩戴後可在大典全程為宿主提供氣場增幅，大幅提升周圍人對宿主的信服感與敬畏感。持續時間︰整個冊封儀式期間。”
“注意︰加冕之冠不可視、不可觸，效果以氣場形式附著于宿主佩戴的鳳冠之上。他人無法察覺異常，僅會感受到宿主氣度非凡。”
“是否選擇在明日冊封大典時使用？”
甦錦言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膝頭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氣場增幅。
她想起了三年前入宮選秀時，站在一群家世顯赫的秀女中間，低著頭沉默不語的自己。
她想起了第一次被帶到沈墨寒面前，連眼皮都不敢抬的自己。
她想起了懷著琛兒時被下毒，夜里獨自攥著被角發抖的自己。
那些時候她靠的不是氣場，是忍耐，是清醒，是系統給的奶粉和退燒貼。
但明天不一樣。
明天她要走的不是刀尖上的鋼絲，是萬人矚目的冊封大典。
她需要的不是躲藏，是亮相。
甦錦言深吸一口氣，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使用。明日冊封時激活。”
系統界面閃了一下，金色字體變成了一行簡短的確認。
“已綁定。明日卯時大典開始前自動激活。祝宿主，鳳儀天下。”
甦錦言看著那四個字，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她把系統界面關掉，重新看向銅鏡。
鏡子里的那張臉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她自己。
素秋悄悄走進來，看見她坐在梳妝台前發呆，輕聲問了一句。
“娘娘，該歇了，明天卯時就得起來梳妝。”
甦錦言轉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素秋，你緊張嗎？”
素秋認真地想了想。
“緊張。比小殿下出生那天還緊張。”
甦錦言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夜空。月色很好，清輝鋪滿了昭純宮的屋頂。
“我也緊張。”她的聲音輕輕的，“但不怕。”
素秋走到她身邊，猶豫了一下，低聲開口。
“娘娘，趙公公方才派人來傳了句話。”
“什麼話？”
素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趙公公說，陛下比您還緊張。陛下今晚在勤政殿把明天的儀程翻了四遍，還把禮部尚書叫過去問了兩回細節。”
甦錦言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怎麼都收不住。
她正要說什麼，院門外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趙德全的通傳。
“陛下駕到。”
甦錦言一愣。
沈墨寒出現在偏殿門口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白天的常服，頭上的玉簪歪了一點，像是走得急沒來得及整理。
他看著她，停了一步。
甦錦言站在窗前，月光和燭光交疊在她臉上，寢衣素淨，頭發散著，沒有一絲妝容。
沈墨寒的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甦錦言回過神來，走上前去給他正了正玉簪。
“陛下怎麼來了？不是說今晚忙嗎？”
沈墨寒抬手按住了她正在整理玉簪的手指，聲音低低的。
“看看你，不然睡不著。”
甦錦言的耳根燙了。
兩人在窗邊坐下來，月色從窗欞里灑進來，落了一地銀白。
沈墨寒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錦言，明天的大典，你走進太和殿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看著你。你準備好了嗎？”
甦錦言轉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楮漆黑又深沉，燭光在里面跳了兩跳。
她笑了一下，聲音輕但穩。
“陛下，臣妾準備了三年。”
沈墨寒的手指覆上了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握得緊緊的。
“明天朕在殿上等你。從今往後，你不用再站在朕身後了。”
甦錦言的鼻尖一酸，到底沒忍住，聲音里帶了一絲顫。
“那臣妾站哪兒？”
沈墨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聲音低得像夜風拂過。
“站在朕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