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琦的胳膊和肩膀，在被扔上車時，踫到面包車後排座上，觸及剛才被砸傷的地方，又是一陣鑽心的痛。這種感覺熟悉而已陌生，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痛，讓鄭琦火往頭頂涌︰
孫子，只要我不死，一定讓你們還回來。
重新被扔回車里，狹小的空間里，尿騷味、煙味、汽油味，混雜在一起，加上肩膀和前胸的痛，鄭琦自己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他咬咬牙暗暗告訴自己︰挺住。
車是一輛老式進口面包，在雪地上也不敢速度快，晃晃悠悠中鄭琦睡了過去，根本不知道車走到哪里了。
一九九零年這一年，注定是鄭琦走背字的一年。大年初一他的親娘撒手人寰，六月底他的後爹趙力發喝酒過量醉死。
十年前他十二歲的時候，跟著他娘嫁進趙家。後爹趙力發是個農村屠戶，他自己有五個兒子，最小一個都比鄭琦大兩歲。
趙力發不喝酒的時候慈眉善目的，一喝多了就打老婆，結發妻子不堪忍受趙力發的暴力，自己喝農藥自殺了。
鄭琦的親爹在他十一歲那年車禍遇難，鄭琦的親叔為了霸佔他家的房子和賠償款，直接把他和他娘趕出家門。她娘嫁給趙力發，也是被逼無奈的選擇。
進了趙家門，除了趙力發喝多了鄭琦要挨揍，平時趙力發的幾個兒子，看著鄭琦這個拖油瓶也不順眼，隔三差五就要找個借口把鄭琦收拾一頓。
這十年來挨揍和疼痛對鄭琦是家常便飯。為了不讓他娘難過，他每次都咬牙堅持，從來不會哼一聲。
他無數次幻想有一天長大掙錢後，能把他娘救出來 ，脫離趙家這個苦海。可惜，他拼命讀書，今年就要畢業掙錢的時候，他娘突發急癥走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鄭琦在乎的人了。
分配到盛和重型機械廠，離家三百多里，從物理上也隔絕了鄭琦跟趙家的聯系，不出意外，鄭琦這輩子不會再跟後爹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有太多往來。
鄭琦甚至想過，有一天掙錢了，把他娘和他親爹的墳遷出來，重新找個地方，徹底斷絕跟趙家和鄭家的聯系 。
在他的計劃里，他叔的腿他要給他打斷，替他娘出口惡氣。後爹趙力發五個兒子的腿要打斷，讓他們學學怎麼做一個好人。
鄭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北方的夜來的早，面包車已經打開車燈，慢慢往前行駛著。前面幾個人在合計晚上住在哪里，吃點啥飯。
鄭琦到這個時候，也感覺肚子餓了，算起來他一天沒吃東西了。
車終于停了，幾個人下車鎖門走了，根本不管車上還有鄭琦，似乎鄭琦的死活與他們沒有一毛錢的關系。
鄭琦從他們的只言片語里，多少猜測出他們綁架自己的原因。
這幾天馬樹明和姚胖子，以及包括財務科的人都躲出去，留下鄭琦自己看門，名義上是年關將近，實際上是因為天上掉下來一塊餡餅，讓他們給昧下了。
勞動服務公司負責給盛和重型機械廠購置年貨，公司跟舟海漁業公司簽訂了購置帶魚、鱍魚、魷魚等海產品的合同，舟海漁業公司倉庫人員出錯，多發了三十多萬塊錢的貨過來，這讓馬樹明喜出望外。
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早就安排人員把貨提走，賣給清原土產雜品公司了。舟海漁業公司發現出錯後，天天給馬樹明打電話。已經決定吞下餡餅的馬樹明和姚胖子，自然不會承認舟海漁業公司多發過來的貨。
鄭琦推測這次綁架自己的四個人，大概率是舟海漁業公司雇佣的社會流氓過來要債的。找不到馬樹明，綁一個清原方面的人過去當人質，逼迫馬樹明把錢吐出來。
他們低估了馬樹明的貪婪。
鄭琦來了十天，早就听說馬樹明在外面吃喝嫖賭抽，欠了一屁股債，這次天上掉下來的橫財，他會吐出來？開國際玩笑。
姚胖子他爹是盛和重型機械廠的廠長，姚胖子甘心在馬樹明手底下干，那是因為馬樹明他叔是部里的實權人物，據說快要升副部級了。
無論姚胖子還是他爹姚振華，自然都要給馬樹明面子。
姚胖子能在今年分來的六十個大中專學生中，一眼相中鄭琦，這個事情讓鄭琦迷糊。
其實原因很簡單︰
鄭琦在廠子的籃球場上，跟姚胖子的跟班發生糾紛，兩個看著比鄭琦還壯實的跟班，都沒有從鄭琦身上佔到便宜，反而讓鄭琦兩記擺拳打倒在地，再無力反抗。
姚胖子看鄭琦出拳的力道和腳步移動的步伐，確定鄭琦應該練過。這樣的人跟著自己，好好培養配音，應該是個好跟班。
鄭琦確實練過。體育老師老滿是省拳擊隊退下來的，曾經在國內比賽中獲得過亞軍。鄭琦跟著老滿練過三年，拳頭自然硬的很。
夏天一起分來的學生，按照總廠的要求，每個分廠要鍛煉兩個月，熟悉廠里鑄造、鍛打、加工、熱處理等所有工序。
鄭琦剛剛走完鍛打，就被姚胖子調到勞動服務公司，他要把鄭琦培養成自己的得力干將，只是他不知道，這次把鄭琦調上來，讓他成了替罪羊。
…………
幾個人重新上車，車廂里多了一股濃烈的酒味，鄭琦知道這幾個人剛才下車吃飯了。
他的肚子咕嚕咕嚕響，一天水米未進，加上衣服被尿濕，讓他躺在後箱里格外的冷。
前面幾個人還在商量晚上在哪住下，最後鄭琦听到絡腮胡子的聲音︰
“再往前走走，咱們大半天跑了不到三百公里，按照這個速度，明天咱們跑回舟海都夠嗆。”
“大哥，清原地盤上雪大，再往前走雪小一點，路也能好跑一些，明天咱們應該能到家。”
絡腮胡子咳嗽一聲說︰
“老三說的對，越往南走越暖和，路上好跑點。清原這個鬼地方，又冷雪又大，這趟差事真遭罪。走到前面摩天嶺那邊就出了清原地界，咱們找個路邊旅店住下休息，明天再起早走。”
“大哥，車後箱這個小子怎麼辦？你真打算拉回舟海當人質啊？要我看走到盤口水庫那邊，把這個小子綁上石頭扔里面算了。”
鄭琦知道是往自己身上尿尿的老三的聲音，他的心揪起來︰
這幫孫子心真黑，真想要了自己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