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俊凱坐在椅子上，囁囁兩聲沒有說話。
周局過去給仇俊凱點了一支煙︰
“老仇啊，你是不是不到四十五歲？”
仇俊凱點點頭，依然不說話。
周局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我前些日子看見你媳婦跟你兒子，在火鍋店門口打羽毛球，看著模樣你兒子快高中畢業了吧？長得高高大大的，比你和你媳婦都要好，他是你們老仇家未來的希望啊。”
說起兒子，仇俊凱有些意動。所有人都說，兒子集中了他和媳婦的優點。兒子今年高二了，成績優秀，明年就要考大學了，有可能是他們老仇家家門里的第一個大學生，這是仇俊凱最得意的事。
看仇俊凱還在悶頭抽煙，周局拍拍他的肩膀︰
“老仇，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沒有做就是沒有做，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真實行為負責，不能自己硬扛著，就以為是義氣是報恩，這樣的結果是你承擔不起的。
當年胡曉玲遇害案，前後多少人參與，知情人不光你自己。
你的老板佟局長，包括當時的專案組組長趙逸飛，在你被抓的同時，也被省廳專案組帶走了，可能這個時候已經開始交代問題了。下一步叢玉璽也得進來跟你作伴，你以為他是硬骨頭嗎？你信不信不用到紀委大門口，他就能咬出一大批人？
你不說的他們都會說，他們把事情真相交代出來，你如果還繼續頑抗不交代，有啥意義呢？
你的老板什麼性格你比我清楚，平時膽子小的很，你別指望他會經得住審問。他連自己老婆都想除掉，你也別指望他會替你考慮。
現在你的明智選擇，是把事情的原委講清楚，該自己承擔的責任自己承擔，不該你承擔的責任，你沒有必要替別人背黑鍋。
如果你那樣做，還有立功的機會，還有寬大處理的可能，這些事你都好好想想。
你兒子那麼陽光的一個孩子，難道你不想看著他長大有出息，看著他娶媳婦，再給你生個可愛的孫子孫女？”
仇俊凱抽完一支煙，又伸手跟周局要來一支煙續上，周局和邊上的人也不催他，就等著仇俊凱抽煙。
把第二支煙抽完，仇俊凱兩只手捂著臉，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周局有些疑惑，仇俊凱的心里這是松動了？
哭了五六分鐘，仇俊凱改成小聲抽泣，接近二十分鐘才平靜下來。
“周局，我三歲沒了爹，是我娘費盡千辛萬苦，把我和弟弟妹妹們拉扯大的。那年我娘得了腦出血，是老板出錢出力找關系，給我娘把病治好了。對我來說，無論什麼時候，老板都是我的再生父母。
胡曉玲的事，上次專案組審問我的時候，我已經把話都說了，我不清楚咋回事。今天你再問，我也是這個態度。”
周局沒有想到仇俊凱哭了半天，反而更理智和頑固了。這事有點夾生了，勢頭不妙啊。
周局給仇俊凱遞了一支煙，︰
“老仇，說句違背原則的話。
我過來看你之前，初步看了你們佟局長的交代材料，對你很不利，即便你一個字不說，也不耽誤法院最後給你定罪。
你們佟局長的交代材料里，胡曉玲是你打昏的，沉到水庫里也是你的主意，現在你跟我說你啥也不知道？能對嗎，老仇？
你這個頑固態度對你將來判刑有啥好處？
如果你不說，法院最後采納你們局長的供詞，所有的主謀都是你，那樣等待你的結果就是吃槍子。
你吃了槍子，你老婆能不改嫁？
到時候別人花你的錢，睡你老婆。你的孩子在社會上也將永遠抬不起頭來，因為他的檔案里，永遠都會記載他有個殺人犯的父親。
將來他參加工作，入黨提干都不用想了，根本沒有機會，他的一輩子都將活在你的罪名之下。
你們局長當初給你娘治病花了幾萬塊錢，這幾萬塊錢就把你的命買走了？就把你兒子的一輩子的前程買走了？把你的老婆推給了別人？你仔細盤算盤算，這個賬合算嗎？”
仇俊凱還真沒有考慮過將來要吃槍子的事，在他的意識里，只要他不說，他的老板不說，胡曉玲的事就沒有辦法查清楚，胡曉玲自殺的結論就能站住腳，他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
現在如果老板真的經不住審問，把事都推到自己頭上了，自己咋整？硬扛？等著最後被判刑槍斃？
仇俊凱現在的處境，已經落入周局營造的“囚徒困境。”他不知道老板是不是真的被抓，是不是真的開始交代問題。想想省廳能忽然把自己抓來，如果沒有意外，自己的老板和他背後那些人，可能人家都早已經盯上了。
仇俊凱不知道，如果他和佟局長都保持沉默，那麼這事就徹底夾生，周局也沒有辦法了。
只要有一個人坦白，這個局就破了，無論是誰交代，胡曉玲的事就會真相大白。
替局長坐幾年牢，這個結局他敢賭，但是真跟周局說的要背鍋吃槍子，這事仇俊凱根本不會做。
周局把話說完，就再也沒有看仇俊凱，走回去坐回審判桌後面。表面上他平靜，實際內心里也在忐忑不安。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賭仇俊凱能自己算過賬來，選擇一條有利于他自己的路。
仇俊凱抽完煙，已經沒有了剛才硬扛的氣概，他低著頭蜷坐在椅子上，腦子里有些空。
審訊室里暫時平靜下來，周局和記錄員悶頭抽煙，等著仇俊凱開口。
時間過了二十多分鐘，周局起身看看仇俊凱︰
“老仇，我也幫不了你了。道理都給你講明白了，你還繼續執迷不悟，我也算盡到自己的責任了。咱倆就此別過吧，下輩子老仇你爭取做個正派的人，一個讓你兒子驕傲的人。”
看著周局起身，仇俊凱心慌了，他真的不敢去賭。
“周局，再等我想一會。”
周局也沒有說話，重新坐回椅子上，讓記錄員過去給仇俊凱點了一支煙。
人在絕境的時候，利己主義是最佳的選擇。仇俊凱把周局的話來回琢磨了幾遍，終于明白了周局說他背不起鍋的意思，背這口鍋是要挨槍子的，這個結局是他不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