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库房的厚木门被海风撞得吱呀晃。
三只粗陶大药碾一字排开，苏花溪挽起衣袖，拿铜勺从麻袋里舀出两合浅黄色的细粉。那是前些日子熬炼雪花盐从卤锅底刮出的副产硫磺，晒得干透，半点潮气没带。旁边两只木桶里，则是从旧石墙根刮下的硝土，经了草木灰水反复淋洗结出的雪白硝石。
“炭得用深山老枣木烧的，砸成面，不能见一粒粗渣。”苏花溪拿竹片在木槽里划了三道杠，抬头看向蹲在碾子边的石柱，“一斤硝，二两硫磺，再合上三两炭粉。记死这个数，手抖了一钱都不成。”
石柱屏着气，手里的小铜秤悬在半空，秤砣移了又移，额头上淌下的热汗滴在裤管上。
研磨好的灰黑粉末被小心灌入三只带肚细颈的土陶罐。苏花溪扯过泡透了桐油的粗棉绳，在罐口塞紧捣实，又拿生贝灰和着糯米浆将罐口封死。
谢稻就立在库房门槛外。夜风将他的墨黑斗篷吹得贴紧后背，百炼宿铁刀挂在肘下，冷眼瞧着死士们往背篓里装陶罐。待苏花溪直起身，他跨步走进来，伸手拿过她袖口沾着的一抹黑灰，用帕子擦净，低声道：“夜潮上来了，鹰嘴崖石头滑，你别往崖顶爬。”
“你在崖上点药，我在崖下瞧地脉走向。”苏花溪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地质断层在哪我清楚，偏了一尺，山塌不下来，全成碎响。”
谢稻没再应声，只偏头看了铁鹰一眼。铁鹰领着十名潜邸死士背上沉重的绳索与铁钎，如狸猫般借着夜色摸上陡峭的山道。
鹰嘴崖高耸如刀削，整面青灰石壁在夜雾里泛着湿冷的光。崖腰处悬着三道晃荡的麻绳，谢稻单脚踩在凸起的岩缝，身形如壁虎般贴在石壁上。按着苏花溪在山脚下用火把指点的三个红圈，铁鹰挥动八磅铁锤，与两名死士咬紧牙关，换班往岩石节理里打眼。
铁钎撞击岩石，火星在暗夜里噗噗乱溅。
三个三尺深的石孔凿成，陶罐被小心翼翼送入孔底，碎石掺着黄泥一层层夯死。长长的桐油棉绳垂落下来，在海风里飘摇。
“撤！”谢稻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火折子擦出红光，精准按在引信尾端。
滋啦——青烟冒起，带着刺鼻的火药味一路向上爬蹿。
崖底的长工与妇人全按苏花溪的交代，趴在防波堤内侧的凹沟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火光钻进崖缝的刹那，整片天地陡然静了半息。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自鹰嘴崖肚子里狠狠炸开，地面的碎石子跳起半尺高。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大团浓烟横扫而出，鹰嘴崖上方凸起的那截青石巨壁发出咔嚓裂响，旋即整齐垮塌。无数磨盘大的碎石稀里哗啦滚落山涧，腾起的灰烟把天上的残月彻底遮蔽。
待硝烟被湿冷的海风吹散，长工们怯生生探出脑袋。
火把的光亮照过去，崩塌的石崖深处，整整一面横跨两丈宽的断崖露了出来。那不是坚硬顽固的青石，而是一层层油黑发亮、泛着金属微光的厚实石层。
墨老拄着拐杖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扑过去，抓起一把散落的黑块，凑在鼻尖狠狠嗅了嗅，老手剧烈抖动：“黑金……是烧透了能炼百炼钢的极品石炭！整整两丈厚，天爷啊，这哪是山，这是座铁打的宝库！”
长工们嗷的一声叫开来，连滚带爬奔过去捡拾地上的黑炭块。
谢稻从山道上纵身跃下，靴底稳稳落在苏花溪身侧半步处。他垂下长睫，目光穿过弥漫的灰雾，落在她那张满是烟尘却格外亮堂的面庞上。胸腔里那股冰封已久的气血像是被那声雷火引燃，翻腾得有些发胀。他手按在刀柄上，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哑声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搬山倒海的本事。”
“这叫格物致知。”苏花溪拍了拍他的护腕，没工夫同他闲扯，“石柱，敲钟！全寨壮劳力全带背篓上山砸炭，天亮前我要二十车碎石炭码在窑场前头！”
她转过身，又将程匠头从地上拽起：“带齐木匠，拆洋船底舱里那批铁力木！照我给的图，造双动活塞风箱！”
识海里，平日里骄纵的童音此刻打了个大大的嗝，尖叫声透着结巴：
【叮！大面积工业矿源勘探成功！积分池满得要溢出来了！发放重磅奖励：水力联动翻砂连铸模具图一份！快夸本神仙是再世鲁班，快夸本神仙巧夺造化！】
苏花溪在心底干脆利落地默念了三遍“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反手探入袖袋，拽出一轴厚厚的羊皮图卷，直接塞进墨老怀里。
墨老颤巍巍展开图纸，借着火把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水轮联动齿轮与凹凸翻砂连铸槽，喉咙里咯咯作响，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背过气去。石柱眼疾手快架住他，老头子死死攥住图纸边缘，老泪纵横地朝着天际连连叩首：“神物……这是天佑我朝百工啊！”
次日傍晚，斜阳如血。
窑场坪坝正当中，一座高达两丈的巨大圆筒高炉拔地而起。内膛用的是耐火黄黏土与碾碎的贝壳粉反复烘烤夯实，外壁则浇筑了整整三层生贝灰水泥，用泡透桐油的生铁箍牢牢扣紧，宛如一座黝黑的石塔。
高炉后侧，那具用铁力木拼就的长方形大风箱足有一人多高。四匹从北境缴获的健硕耕马被套在水车改装的连杆大转轮上，死士一甩皮鞭，耕马发力绕圈狂奔。
嘎吱——沉重的木连杆推动箱内巨大的活塞，往复推拉间，风箱两侧的单向皮阀门噼啪乱响。呼哧！呼哧！狂暴无匹的狂风顺着涂满泥浆的陶管，一股接一股猛烈灌入炉膛，绝无半分停歇。
“下石炭！填马鞍铁！”苏花溪立在搭起的高架木台上，迎风厉喝。
长工们赤着胳膊，一筐筐油亮的黑石炭与敲成核桃大的赤红褐铁矿石，按比例一层层倾倒进高耸的炉顶。
呼——！
在石炭与不绝飓风的催动下，炉膛深处爆出一阵沉闷的虎啸龙吟。赤红的火舌自炉顶窜出三丈高，把墨蓝的夜空烧成一片通透的白昼。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几丈外的众人纷纷掩面后退，整个窑场热得如盛夏酷暑。
“通了！火色转白了！”程匠头抹了把脸上的黑汗，嗓门破了音。
谢稻立在炉台边，玄黑披风被热浪吹得向后翻飞。他正要抬手下令死士换马添风，腰间系着的大理寺青铜暗哨腰牌猛然一阵急促震颤。
山道下方，一名死士跌跌撞撞奔上台阶，手里抓着一只被八牛弩铁箭洞穿胸膛的灰毛海鸽，神色极为凝重。
“世子爷，东家！山下暗哨在海峡口射落了信鸽！”
死士单膝跪地，将从鸽腿上剥下来的桐油血布呈递上去：“苏崇远的水师旗舰已调动了潮州水师的三千料‘铁头冲撞舰’，打着封港平叛的旗号，最多明日辰时便能驶入咱们的水道大门！”
火光照耀下，谢稻展开血布，眼底泛起一片沉冷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