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娜對于維克多這個人真是感到奇怪。
可憐的公務員們下班了。身為特別顧問的她卻不能可憐的下班,而是被迫強行進行加班——知曉維克多強勢性格的她無法反抗,只能跟著維克多來到了林頓鎮鎮中心的一個小巷子里。
這里算是林頓鎮中心的住宿區,空氣陰暗潮濕,巷子外的路燈壞了沒人換,黑漆漆的一片,偶爾還能看見堆在路旁的垃圾。整體的味道就是人類命運所擁有的一切味道,充滿汗臭、尿騷、土豆味兒、老人的腐朽氣息、燒焦的肉味。讓克羅娜望而卻步。她眼睜睜地看著維克多走進了黑暗的小巷子里,探著頭望著一間開著門的屋子,里面有著點點燭光。
而當克羅娜終于捂著鼻子,鼓起勇氣走進去的時候,維克多已經進到了屋子里面,她同樣往里面看了一眼。這是間小小的屋子,飯桌前坐著一個五大三粗光著膀子的禿頂漢子,活像個在椅子上靠著的麻袋包。他湊著一個盤子吃東西,身邊還站著一個孩子,老在拽他。一個頭發散亂,穿著粗糙麻裙的女人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鐵鍋。
他們對維克多的到來感到驚嚇,可很快又在維克多表明身份時有些拘謹的都坐了下來。維克多站著溫和地跟他們聊天。
克羅娜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她隱約听見︰因為爸爸又像往常一樣回家晚了,拖著一雙腫疼的腳想要休息,而房租又要到期了,爸爸不能給小亞當買新鞋子了,只能不開心的拽著他,望著他。婦女很無奈,想讓小亞當別鬧了,可又沒有辦法,小孩子總是對大人的承諾看得很重。
說話時,隔壁某處忽然傳來一陣怒罵聲,另一家孩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泣著。克羅娜有點感到害怕了,這地方完全不適合她呆著。可看著維克多不為所動的樣子,她又故作鎮定,耐心在屋外等待,可她下意識後退的步伐,又不知道踩了什麼,差點滑倒。她嚇得穩住身形,耳朵听見了維克多的聲音。
“隔壁怎麼了?經常這樣嗎?”
禿頂漢子嘆了口氣,婦女也搖了搖頭。
“弗雷德壓力太大了,喝了酒就罵人,他父親腰在工廠做工出了問題,活不過這個冬天了。小弗雷德害怕只能哭。”
維克多不再問下去。他似乎並不想插手別人的生活。克羅娜看見他站在磨舊的木板上凝望著屋子四周,隨後腦袋又略微低垂,深邃的猩紅色眼楮里略帶陰影。一種頗為疑慮的陰影。
克羅娜覺得他並非看見有人生病就想伸手幫忙,看見有人受傷就想給他治好的人。但這一刻,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最後,她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張開︰
“剛剛我听你們說房租又要到期了?這邊的房子都不是你們的嗎?”
“當然不是,是一個混蛋的,不過我們也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總是漲我們的房錢。”
“是這一片都是別人的?還是只有你這間屋子?”維克多似乎很在乎這個問題,他雙眉微蹙。
盡管,他不是有意的。
可如今他的身份還是帶給禿頂漢子一些壓力,讓他好好思索了一陣,才不確定地回答︰
“這一片…吧?反正我沒听說過誰自己買了屋子的。”他猶豫了一下,又問維克多要不要留下來吃點東西。
維克多拒絕了。準確地說,他什麼都沒說。他凝視著禿頂漢子足足有十幾秒,才用一種善意的眼光望著他,仿佛對待這個邀請格外重視。半晌,他慢慢地搖了搖頭,“不,不必了,謝謝你。”維克多說,“但剛剛的問題你最好仔細再想想,這對我很重要——”他沒有再說下去。克羅娜看見他再次露出微笑,像是很謙卑地請求禿頂漢子原諒他的微笑。
這搞得禿頂男人受寵若驚,不得不努力地又回想了,才給出了確定的答案,表示這一片的確沒有人擁有屬于自己的房子。
維克多再次感謝,並留下一張名片表示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去議員辦公室找他。接著,便告辭離開。
他步伐走得很快,都沒給克羅娜反應的時間,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出口。她踉踉蹌蹌的趕忙追上去。
她在他即將上自己的轎車時追上了他,她剛要抓住他,維克多就打開車門,發號施令了︰“先上車。”克羅娜不得不緊隨其後跟著他坐上了車。
“馬蒂亞斯,喬治街十號——”
他向保鏢下了指令,便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他隨手扔給了克羅娜。
“第五頁,第三行。自己看,你會明白的。”說完,他陷入了沉思。
克羅娜幾乎是以一種完全無語的心情打開的筆記本,她很暴躁,差點就想給維克多一點顏色看看——他真是一點都不將她當人看。
然而,很快,她就變了一副臉色。她打開筆記本,看向第五頁、第三行。”
【維克多?克倫威爾致常任書記官蒙蒂︰】
【蒙蒂,我發現行使政府征用土地權時,往往對一些租房經營者的直接影響是巨大且災難性的,當政府依法征用房產時,他賠償支付的只是征用的房產的一部分,而不是經營者營業損失的部分。這是否不合理?】
【蒙蒂致尊敬的議員閣下︰】
【很抱歉,議員閣下。這是非常合理的。因為政府征用的並不是企業或商業,而是房子或土地,因此,我們只需支付房子或土地的費用,而經營者或商譽的損失雖然得不到賠償,我深表歉意,但依照法律,就是如此。】
【維克多?克倫威爾︰】
【那依照法律,如果一名平民已經租用了房子,我們征用了他的房子,他是否能得到合理的賠償?】
【常任書記官蒙蒂︰】
【這跟政府無關,他們的賠償應該跟房東自主協商。一切按照租賃合約規定的來。當然,按照市場上大部分的租賃合約而言,一旦房屋被政府征用,房主與租戶的合約便會主動終止,而無須向租戶提供賠償,甚至連已支付的房費也不能退回。但問題在于,這跟政府無關,議員閣下完全無需擔心。況且,這類尋常的故事是常有的事情。】
【舉個例子︰一位經營者以兩萬基爾的資金買下了一家商鋪。幾年後,他的商鋪被政府依法征用了,但我們只會付給他一千基爾,作為對房屋固定資產的賠償,而且還是以動產抵押的方式。這項法律可以為政府節省極大的開支。就算他們花費代價前往賠償法庭起訴,我們依舊可以節省極大一筆開銷。這是一項完美的法律,議員閣下。】
【維克多?克倫威爾︰不,這是要我的政治生命,官僚。】
【蒙蒂︰尊敬的議員閣下,可您有功績啊。這威脅不到您,我們也會為您保駕護航。】
“看懂了?”
“你想做什麼?”克羅娜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想行使政府的土地征用權,來將政府資金最大利用化。畢竟,第一筆特別撥款只有二十萬,我既要滿足其他人的胃口,又用滿足文官的胃口,還要滿足特洛伊的胃口,這些錢肯定是不夠的,他們會瓜分殆盡。但如果什麼事都做不出來,錢沒了肯定會出問題。但這不是重點,就像蒙蒂說的,他們會為我保駕護航。”
維克多的語調很冷漠,像是齒輪在轉動。
“可那些貧民必須得到賠償,他們是我的基本盤,我的競選承諾也都是為了他們。身為議員,名聲是最重要的。我需要保障他們的利益。”
“要保障他們的利益,我得從房東入手。也許,我可以多給他們一些賠償,但得要求他們退租金。”
“你覺得該怎麼做?”
“我——???”
克羅娜愣了幾秒。
“我不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