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人会给人留下不同的印象。许多人根本留不下任何印象。而有些人则能留下极其强烈的印象。这些印象各不相同,或是吸引,或是爱慕,或是恐惧,或是厌恶,视情况而定。
可奥利索·泰伦在第一次见到维克多时,就突然地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忧虑感。这种感觉对他并不陌生。他曾经第一次见到克莱恩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但维克多可并不是一个长时间大权在握的市议员。
可是为什么呢?乍一看,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他是个身高中上、身材瘦弱、长相有些普通的男人。他唯一特殊的地方,也就是拥有一种诗人般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他显得很俊朗。
他下了黑色轿车,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戴着一顶宽檐黑帽,下方是侧面镶有丝绸编织带的黑色长裤。这一身行头不仅在议会不合适,在赴会同样也不合适。可考虑到他跟自己头儿的关系,奥利索又觉得这点并不重要。因为这些细节,就足够他心里断定,对方来者不善。
可是——那种恐惧感,那种不舒服感是从何而来呢?此时,奥利索迎了上去。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注意到了维克多的目光。这是一种很平静地目光,可偏偏奥利索就是从中捕捉到了一种秘密。
站在他面前,奥利索感觉就像遇到了野兽。而这个野兽,正在打量他,像是在考虑是否要扑上来,抓住他,然后撕咬他的脖颈。奥利索甚至觉得自己能想象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掐住自己喉咙的样子。接着,下一秒。奥利索一阵恍惚,像是一切都是错觉,那种不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面前,维克多的脸和眼神就像是平静日子的山湖水面一样光滑柔和。
“你就是奥利索·泰伦?”他问。
“是的,克伦威尔阁下。”奥利索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想跟他握手。他只是抬眼看了下餐厅。餐厅的整体装潢典雅、安静,客人稀少,但从衣着来看,都挺体面。同时,一个女人正在餐厅中央弹钢琴,维克多在音乐方面的造诣并不足以判断她的风格和技巧是否正确,或者她师从名校。他只知道,这个地方看着不错,他也跟安娜来过一次。
“我记得你们这里的白兰地不错,”他说,“我的房间安排好了?带路吧。”
奥利索感到很恼火。自从追随克莱恩以来,他的面子从未被侵犯过,可他很确信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所以,他又鞠了一躬,还露出了微笑——这一次是他那种最温和、最讨好的笑容,专门用来应付大人物的。他用极其恭敬的语调说道:
“是的,阁下。请跟我来——”
19点15分左右的时候,两人来到了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不错。窗外,就有一轮满月的银灯正将柔和的光辉洒进来。奥利索开完灯时,这里面就更加明亮了。不过,这里面并非是那种有餐桌的餐厅房间,更像是一种贵族的餐厅。
维克多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壁炉地毯上的沙发上。对此,奥利索就像所有训练有素的仆人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维克多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雪茄,用火柴将其点燃:“克莱恩还没来?”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讨论什么阿猫阿狗。
奥利索眉头一跳,他沉默地回应:
“克莱恩阁下事务繁忙,现在恐怕还在办公室里处理事…”
“噢,”维克多吐出一口烟圈,伸出夹着雪茄地手打断他,接着取出怀表看了一眼,“真巧,我同样事务繁忙,最多只能等到20点。”说完,维克多收起怀表,转向奥利索。
“给我来点白兰地吧,他说,“我想你应该有冰块吧?”
奥利索沉默一阵。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很不愉快。可是,他还是回答道:
“是的,阁下。”
他像进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留下维克多抽着雪茄。离开了屋子,奥利索若无其事地吩咐了一名餐厅侍从送瓶白兰地和放了冰块的杯子到屋子里去。几分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通了市政厅内一间豪华办公室的电话。
开口时,奥利索的声音沉稳,他一点儿都不感到羞愧。
“很抱歉,头儿。”他说,“我发现当我开口说话时,发表的意见并不是我,而是他。我没有足够的特权,让他能听我说话。”
电话筒的另一头,传来听不出情绪的男性声调:“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话落,电话就挂断了,留下一片沉默。但奥利索也不怎么在意。他思考着,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香烟盒,接着点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他这个人其实烟抽得很少,因为喉咙的原因,他还必须抽特别淡的香烟。这个习惯,就跟他的工作一样。没有几个人,做跟他一样的工作,是会毫发无伤的。就算干这份工作的人,一开始都六英尺高,可最后他都可能会跟墓碑一样高。所以,他一直都希望避免冲突。否则,他恐怕就会玩完。
这种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像他这样的人,会碰到性命危机,就是因为没有告诉服务对象不想听的话,比如付给某个窃贼封口费,向别人提供武器干掉另外一个人——所有这一切本可以避免。也只有避免,夹在中间的人,才不容易遇到危险。
“希望今晚的一切都不要闹得太僵。”——奥利索抽完烟,将烟蒂拧进烟灰缸里。